那医生满脸疲惫,无力地摊开双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多时两名护士推着担架车过来,车上躺着的分明是郑大明,全身被一块宽大白布严严实实地盖着。
整条走廊瞬间死寂无声,眼前的景象已然明明白白昭示,郑大明没了。
在场众人先是怔住,呆愣了短短几秒,随后有人低声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往走廊尽头挪。
一个,两个,五个……转眼之间所有人尽数散去,走廊里只剩下林江南、赖玉文和郑明明三人。
医院工作人员上前开口:“人已经走了,人先送到太平间,你们后续办好死亡证明,就能直接送往殡仪馆。吊唁、追悼会都可以在那边安排,遗体不宜长期存放在太平间。”
赖玉文轻轻点头:“清楚了,大夫,后续事宜劳烦你们多费心。”
说完赖玉文转身准备离开,却瞥见林江南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赖玉文看向林江南:“江南,多谢你,能不能留下来陪着明明守着?明明是家里唯一的晚辈,我放心不下。”
林江南立刻应声:“放心,没问题。郑县长于我而言也是长辈,这点事理所应当。”
他转头看向郑明明:“明明,咱们跟着去太平间吧。”
一行人跟着担架车走到太平间,周遭阴冷压抑,透着几分阴森。
郑明明脸上没什么神情,不见崩溃大哭,也没有过度悲恸,只是独自倚在一把简陋椅子上,缄默不语。
林江南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宽慰她,心底只感慨世事无常,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夜色沉沉,深更半夜,几名郑大明的晚辈亲属赶了过来。郑明明一一对他们打过招呼,随即转过身看向林江南:“江南哥,真的谢谢你,今天辛苦你了,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你陪着我。”
林江南心中五味杂陈,轻声宽慰:“明明,别说见外的话,我理应留下来陪你。”
一旁几个年轻晚辈上前开口:“您就是林县长吧?我们都是郑县长的侄子、外甥,守灵这种事本就该我们自家晚辈来,您操劳一天,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林江南转念一想,自己陪着忙活这么久已然尽了心意,守灵本就是家属晚辈分内之事,自己终究是外人,不便久留。
他朝郑明明摆了摆手:“明明,后续但凡有任何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话一出,郑明明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哽咽道:“江南哥,多谢你一路相陪。”
林江南没有再多言语,走到安放遗体的地方,静静凝望白布下的郑大明短短数秒,而后转身,决然离开了太平间。
好好一个人,说走就这么走了。
林江南心里清楚,郑大明肝疼的老毛病由来已久,平日里谁都没太当回事,只当是普通肝气不顺。
可肝疼分轻重,轻些只是小毛病,一旦拖到病灶扎根,便是催命符,郑大明一查就已是肝癌晚期,足以看出病根早就在他体内日积月累。
常年郁结于心,层层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老婆的背叛,上级的欺凌,以及安红也包括自己对他的施压。再加上鑫发地产和棚户区改造项目带来的巨额财富重担,方方面面的烦心事堆在一起,早把他的身子掏空了。
林江南心底不由生出一丝自问:莫非当初自己和安红对郑大明步步施压,做得太过火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他并不觉得二人行事过分,反倒认为当初已然给郑大明留足退路,算是手下留情。就像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阳关大道不肯走,阴暗胡同你偏来,落到这般结局,又能怨得了旁人谁?
林江南暗自叹息,人这一生何必如此执拗。倘若当初不苦苦硬撑,放下执念,主动交出鑫发地产,放手棚户区改造那块烫手的项目,少些贪念与算计,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尚有转机。可如今一切都晚了,人彻底没了。林江南还记得当初跟郑大明摊牌的话:想保住官位,就交出地产公司,这才是通天坦途,既能避开所有风波,到头来还能落个有功之臣的名头。想到昔日种种,心头不免涌上一阵悲凉。
这时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显示安红,先前她已经打过好几通未接来电,他连忙接通:“安书记。”
电话那头安红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郑大明人没了?”
“是,人已经走了,遗体稍后就送往殡仪馆,眼下县里还没定下后续安排。”安红心里清楚,不少班子领导都去医院送了郑大明最后一程,她自始至终没有动身前去。
在她心里早有定论:倘若郑大明肯顺着正道走,主动弃暗投明,把棚户区改造项目所有相关材料、内幕全盘如实交代清楚,她非但会客观公允地评价他,还会亲自去医院探望病重的他,若是早早配合,或许郑大明根本不会走到油尽灯枯、撒手人寰这一步。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白天常委会上自己那番措辞严厉的话,给郑大明造成的打击竟这般深重?如今事实摆在眼前,答案显而易见。可转念一想,这般结局又能怪得了谁?所有抉择全是郑大明自己一步步选出来的。
安红沉吟片刻:“明天一早上班立刻开会商议,敲定对郑大明的整体定性,追悼会办与不办,着实棘手。若是按惯例开官方追悼会,相当于给他盖棺定论,可他牵扯地产项目诸多问题,后续核查、定性工作还没落地,万一后面推翻现下的评价,局面很难收场。我的想法是,官方不组织任何悼念活动,家属那边想自行吊唁,由他们自行安排即可。对了,你回绥江了?”
“正在往县城赶。”
“到我这里来吧,今晚这事儿一出,估计咱们俩谁都没法安心睡觉。真是万万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话音落下,安红便挂断了电话。前方不远便是驶入绥江县的高速收费站,林江南放缓车速,缓缓驶近。
视线扫过去,道口站着几名身着制服的人,神色肃穆,目光直直锁着他这辆车,一看便是特意守在这里等候,绝非例行检查。
他心底猛地一紧,暗自揣测这群人的来路与目的。脑海里瞬间浮起数月前同一处高速口发生的事——当初张秋阳就是在这里被人带走,直至如今人还没出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眼见那几名身着制服的人员径直朝着自己的车辆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