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里的时间过得比陆云澐预想的要慢得多。
最初几天，她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机舱里的一切，还和同行的几个年轻科研人员混熟了，白天一起讨论这艘飞船可能的原理（尽管她很多时候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讨论接下来即将面对的遗迹，休息时间则各自躺在床位上，盯着飞船的顶板出神。
到了第五天，新鲜感开始褪去。
机舱里没有能看到外面的窗户，更没有日夜，天花板上的柔光永远维持着同一亮度。
她只能靠导师手表上的数字，来判断现在应该是地球的白天还是夜晚。
她附近同事们也和她差不多，有人开始在过道里来回踱步，或者把随身携带的论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有人组织了几次临时的牌局来消磨时间。
第九天“晚上”，陆云澐正靠在床头翻看一本翻旧了的考古学概论，周文斌坐在旁边的床位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周围的低声交谈和脚步声稀稀落落，多数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然后，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传了进来。
“所有人注意。”
那声音从休息区外传出了过来，洪亮却并不刺耳。
陆云澐的床铺位置正好位于休息区的边缘，她一拉开帘子，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名为灰风的外星存在，不知什么时候，祂出现在了休息区外面，那张绝非人类所有的精致面容正对着休息区内喊话。
似乎察觉到了陆云澐的目光，祂缓缓转头，朝她颔首示意。
见到这一幕，陆云澐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在灰风说话后，整个机舱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侧耳倾听。
“我是灰风，飞船将在四十分钟后抵达特拉比斯特-1h的表面，请所有人立刻穿上准备好的宇航服，接下来需要下船的人员请在舱门前列队等候，我再重复一遍……请在立刻在40分钟内穿上宇航服，避免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声音消失了，机舱里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陆云澐的目光被迫离开了那位外星存在，从床下拖出那只印着编号的装备箱，打开卡扣，里面是一套银灰色的宇航服。
听说这是灰风文明为他们准备的（由太阳系复制中心提供），因为人类文明自身没法在短时间内做出一千多人的宇航服。
在前几天里，他们在飞船内接受了相关的培训，穿过几次，所以她现在对这套衣服的穿着流程还算熟悉。
但现在她的手指在扣锁上打滑了几次，才把胸前的密封拉链拉到位，身旁的脚步声纷乱而急促，大家都在低头确认扣带的位置，或者互相检查头盔有没有戴好，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紧张感几乎肉眼可见。
周文斌已经穿好了宇航服，他专门走了过来，来帮她穿戴设备，并替她检查了一遍背后的密封接口。
“好了，没问题，接下来用衣服内的通讯设备说话吧。”
最后，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略显闷沉。
陆云澐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在厚重的宇航服下，动作稍显笨拙。
等他们俩搞定，来到休息区外时，外面已经排起了好几支队伍。
队伍的前方，那位外星存在正用着地球人最熟悉的少女形态，面带微笑着看着他们人类的活动。
队伍都是早就提前分配好的了，所以陆云澐跟着周文斌走进了属于他们的一支队伍中，顺便在里面和其他队友做着最后的互相检查。
就这样，在紧张的氛围下，四十分钟一闪而过。
在没有感受到任何重力增大或变小的情况下，位于队伍前方的那位外星存在，开口了。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到地方了，麻烦各位排好队，维持好秩序，舱门将在10秒钟后打开。”
10秒钟，在平常这只不过是一转眼就过去的时间，如今，陆云澐只觉得是那么的漫长。
但再漫长的时刻也有过去的时候。
时间一到，那位没有穿着任何防护措施的外星存在向一旁退去，祂的后面，飞船的舱门正缓缓打开。
门开的那一刻，陆云澐和周围的同僚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遍布群星的漆黑天空，随后，跟随着舱门的下降，冰封的大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然后众人便注意到了舱门外，趴着两个银白色的机械体。
它们的身高要比成年人要矮一些，整体像是一个节肢动物一样俯卧在地面之上，外形也与节肢动物十分相似，像某种放大版的虫蝎，但它们的外壳貌似是金属的，而且体型要更加庞大。
在众人观察着它们的过程中，它们下方的几对肢体还在不时的变化着支撑的位置。
这些异常的特征都在清晰地提醒着飞船内的众人，这不是人类能够制造的东西。
“请放心，这也是我的一部分，它们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一旁的灰风开口说话了，祂这次的声音通过头盔的通讯设备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一刻，陆云澐才真正有了祂与地球人类完全不一样的实感。
如祂所言，那两只在飞船之外，长相科幻的机械生物没有上前攻击众人的动作，而是依旧安静地待在出口的两侧，像是在等待着他们。
“该动身了，朋友们。”
灰风说罢，率先迈步，走出了飞船的舱门，在众人的目光下，踏上那片冰封大地。
纵使所有人都知道灰风并非地球生命，但眼睁睁的看着对方顶着不做任何防护的人类外貌，就这么走到飞船之外的冰封世界，还是多少有点震撼人心了。
当然，位于队伍前方的陆云澐也不例外，直到站在她后面的周文斌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该走了”，陆云澐这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出了飞船舱门。
而当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真正踏足上了地表时，她又愣住了。
那扇门仿佛是某种分界线，她还在门内时，一切风平浪静，空气干燥而微凉，和过去几天的机舱环境别无二致。
而当她走出到飞船门外的那一刻，她便身体轻盈了不少，紧接着一股隐隐约约的寒冷穿透了她的宇航服外层，就像整个人被泡在了冬天的河水中，哪怕穿着保温的潜水服，那种若有若无的、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低温也依旧无处不在。
她还没来得及想通为什么飞船内外的差距怎么这么大，视线就被远处的景象夺走了。
冰原从脚下铺向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比满月要更大更亮的红色“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方，投下暗红色的黯淡光芒，将整片冰原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橙红色。
侧面，几座巨大的建筑屹立在飞船的旁边，其中两个看起来相当眼熟，貌似就是人类第一次发现灰风文明存在的痕迹时的那个立方体建筑。
她这一组的人员跟随着她下来之后，面对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地在组内的通讯频道大呼小叫，发出由衷的赞叹。
然后，这些从飞船上下来的专家们便在前方灰风的引导下，跟着祂走进了其中一座立方体的内部。
众人沿着一处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用途的通道，一直向前走，直到通道逐渐开始向下，周围的金属壁被替换成了冰层。
“各位，小心摔倒。”
在最前面的灰风提醒道。
比起他们这些穿着宇航服，在外星环境下动作十分笨拙的人类，祂如今坐在一只白色的机械体身上，像一个悠闲的放牛娃。
陆云澐内心升起了这样的既视感。
没过多久，队伍就来到了这个向下通道的底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豁口，它的边缘有一个金属制的楼梯，通往着更深处。
他们分批跟着这个楼梯往下走，而带路的灰风则直接坐在那只机械体的背上，从一旁的冰墙上爬了下去。
待陆云澐缓缓走下楼梯，她来到了一片被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地下空洞。
巨大到让人感到渺小的空间在眼前展开，远处悬在冰层中的那个半椭圆形金属轮廓隐隐可见……那个东西看起来就是所谓的飞船残骸，探照灯的光束在它深绿色的外壳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除了这震撼的画面之外，空洞底部竟已经提前建好了一座临时的科研基地，成排的模块化封闭式建筑在地面上依次展开，几排大功率探照灯被架在高处的支架上，给予整个空洞光亮。
放眼望去，一切都井井有条，只需要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完成部分设备的组装和调试，这里就会成为一个功能齐全的外星科研基地。
“这……”陆云澐身旁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但没能说完。
周文斌站在她身边，打量着四周。
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感叹，声音透过宇航服的通讯器传到陆云澐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感慨：“真不知道我们是来考古的，还是来入住的，我之前待过的一些项目可没那么好的条件。”
当天下午，工作就开始了。
所有人按照出发前分配好的任务分组，走向了各自的岗位。
陆云澐被分配到了飞船遗迹内部勘察组，当她第一次走到那艘半嵌在冰层中的深绿色飞船面前，仰头看着那道被远古冲击力撕开的巨大断面时，她忽然想起了几天之前，她还跪在地球上的一个探方底部，用刷子清理一块彩陶片边缘的泥土。
那时她以为自己触摸到的五千年前的物品，已经是她的学业所能抵达的极限。
而现在，她即将走进更古老的坟墓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工具箱，和同组的其他成员一起，穿过那道被工蜂切割出来的通道口，走进了飞船内部那条被薄冰覆盖的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