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是在当天下午接到灰风的通知的。
当专车驶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时，车窗外的景象和前一阵子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道路两侧的建筑大多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灰风大使馆区域的围栏内，看上去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
她下了车，来到了围墙的大门前，愣了一下。
透过围栏的缝隙望向里面，那个巨大的深灰色立方体建筑依然矗立在原地，但在它的周围，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多出了一个小池塘。
池塘不大，水面被微风吹出细密的波纹，倒映着周围十几棵刚种下去没几天的树苗。
围绕着池塘和建筑，地面上被铺上了一层浅褐色的泥土，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灌木和花草被种在规划好的区域内，矮的贴着地面，高的勉强能到人的膝盖。
所有的植物看上去都是刚移栽过来的样子，一些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根系旁边的泥土也是新翻过的颜色。
那栋灰风文明的建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在这片初具雏形的绿色风景之间，像一块被不小心遗忘在花园里的巨大混凝土方块。
说实话，这个构图放在任何一位人类建筑师的方案里，可能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如果说这是灰风大使馆的设计……嗯，那就别当定论了。
秘书长打开围墙门，绕过几棵挡路的树苗，来到了大使馆的正门前，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的脚步又停了一下，因为门内的景象和外面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顶上洒下来的灯光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只照出一片空旷到令人不安的灰色地面，如今这些光落在了室内满满当当的植物上。
这处原本除了桌椅之外什么都没有的空旷区域，现在到处都是花盆，陶土的、塑料的、或是金属的，大大小小沿着墙壁堆叠起来，高处的宽叶植物垂下的藤蔓搭在低处灌木的枝干上，形成了一层深浅不一的绿色屏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味，还混合着各种奇异的花香。
她往里走了一些，侧身避开一片从高处垂下来的绿萝。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这里看上去更像某个刚开始布展的植物园展厅。
秘书长扫视着这片绿色迷宫，试图找到灰风的身影，她绕过几盆比她腰还高的琴叶榕，又拨开了一片从头顶吊盆里垂下来的蕨类植物，最终在角落一株白掌的旁边，看到了一个蹲着的身影。
灰风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园艺围裙，围裙口袋上还沾着几片碎叶子，祂的白头发被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一只墨绿色的喷水壶，正在往白掌的叶片上喷水雾。
“秘书长女士，好久不见。”
灰风注意到了她的到来，抬起头朝她打了个招呼。
“稍等一下，这盆快浇完了。”
祂晃了晃手里的喷水壶，把最后一点水雾均匀地撒在那株白掌的叶面上，然后站起身，把喷水壶搁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不好意思，最近这些植物占了我不少时间。”
灰风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架子边缘。
“我们去里面坐坐吧，那个地方我前两天布置好了。”
祂领着秘书长穿过这片到处都是植物的人工森林，来到了大使馆靠内侧的一个角落。
这里被几排半人高的盆栽围出了一小片半开放的区域，中间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编椅子。
下午的阳光从一处特意改造过的天窗上倾斜而下，秘书长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根本没有什么天窗。
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壶和两只玻璃杯，水壶里泡着几片柠檬。
“坐吧。”
灰风先在其中一个椅子上坐下，然后招呼她坐在另一边，同时拿起水壶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些水。
秘书长跟着祂坐了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层层叠叠的绿色。
“灰风阁下，这里的变化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记得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栋建筑的内部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嗯，当时你对这里的评价好像是‘很有特色’。”灰风说。
“现在……也很有特色。”秘书长有些尴尬地补充了一句。
灰风笑了一下，目光越过秘书长看向身后那片祂亲手打理出来的绿色，向秘书长解释了起来。
祂说祂之前为大使馆的装修风格纠结了很久，不管是古希腊的、中式的、现代的还是其他的，每一种方案祂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后来祂无意中看到了一部关于热带雨林的纪录片，然后就想通了一个道理。
人类所有独具特色的建筑风格，归根结底都是从自然界里提炼出来的，古希腊的柱式是模仿树干和树冠，中式的飞檐斗拱是模仿山峦的轮廓，现代的极简主义说白了也不过是把自然光用到极致而已。
包括人类的社会、技术、文化等其他影响着建筑风格的东西，甚至包括人的本身，也是从大自然中走出来的。
那既然源头都在大自然里，那祂为什么不直接从源头开始呢？
“再说了，把这些从世界各处运过来的东西都栽在同一个地方，然后看着它们在这栋本来什么都没有的建筑里慢慢长成一片小型的生态圈，你不觉得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相当迷人的一件事吗？”
灰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旁边一盆植物的叶片，那叶子抖了抖，又安静下来。
“所以我决定就把大使馆弄成这样，在之后，我还会进一步扩大这种风格，比如把这些显眼的花盆给去掉，然后再弄一些本地就有的昆虫动物……”
“原来如此。”
秘书长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时间，不打算在装修风格的问题上再继续深入探讨下去了。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谨慎地说道：
“灰风阁下，您这次叫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参观您的园艺成果吧。”
灰风把手从叶片上收回来，回道：
“嗯，是有点别的事。”
“一个多月后，会有一艘外星飞船抵达地球，随船一起到达的还有一批与之相关的外星技术人员，他们会协助你们对飞船本身进行分析和研究。”
“如果你们不想放弃这次机会的话，最好现在就开始着手做准备。”
秘书长听到这些话，以及里面的关键词后，大脑自动地运转了起来。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上一次灰风向自己提到的那次救援行动，就是去两百多光年外解救了一个处于困境之中的文明。
而现在，一艘外星飞船被送到地球来……听起来，祂似乎是成功了？
“灰风阁下，这是之前那次救援行动的后续，对吗？”秘书长问。
“对，那个文明我保了下来，而给他们造成困境的是一些居无定所的家伙，目前已经被我解决了。”
“而这些人留下了几艘基本完好无损的飞船，我看过了，科技水平上大概比你们先进一些，但对我来说，他们的东西很多都没什么用处。”
“所以，我打算把其中一艘飞船分给你们，随船派过来的技术人员会把飞船上的东西给你们尽可能的讲清楚，你们负责对其进行逆向工程研究，研究出来的成果按照老样子，与我共享即可。”
“对了，这些技术人员其实就是我抓俘虏，你们不要太过信任他们了，请注意识别他们的要求，不要出现意外。”
秘书长点了点头，表示她听明白了，同时脑子里已经开始在盘算需要抽调地球上的哪些人来对接这个项目。
至于答不答应这种问题……这在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具体的组织方案，灰风就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记得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事情吗？”
“……您是说……与那个文明交流的事情？”秘书长搜寻了片刻记忆，然后小心的回答道。
灰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后，才道：“没错，那个文明对人类也挺感兴趣的，他们说想派一些人过来看看，和你们当面聊一聊，如果你们这边也觉得合适的话，我可以安排他们一个多月后，跟那艘飞船一起到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