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船跳入HD108236通往帝国方向的超空间航道那天，四个人找上了格莱昂。
他们都是之前和他一起被豁免的幸存俘虏，维修组和后勤组的，都是些很少上过前线的技术工种。
领头的是个叫卡洛克的伽兰希人，在维修组里算是资历最老的几个人之一，索伦克刚出道不久时就跟着他了。
他们趁着飞船上那些伪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时候，把格莱昂从走廊里截住，并将他一路带到了飞船尾部一间隐秘的储藏室里。
这地方原先用来堆放飞船上报废的设备零件，自从上次大扫除之后就很少有人来过，连伪人都不怎么往这边走，灰尘在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
卡洛克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四个人把格莱昂围在中间，但没有靠太近，像是在给他留一点面子上过得去的距离。
卡洛克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仿佛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格莱昂，你现在对眼下的情况感觉怎么样？”
格莱昂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察觉到了他们对他有些别样的想法，所以决定先等着，让他们自己亮出底牌。
卡洛克等了半分钟，见他不吭声，也没催，只是继续往下说。
他先是说现在的局面其实比他们最开始被关在隔间里的时候要好得多，那个白毛生物和它的机器军团都不在了，船上只剩下一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虽然数量比他们多，但也只是披着人皮的货色，真要动起手来，未必就能占上风。
然后，他便开门见山，语出惊人的说道：
“我们打算把船夺回来。”
格莱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卡洛克，又扫了一圈其他三个人的脸，他们看起来都对他的想法非常赞同的样子。
“你们疯了！”
格莱昂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外面的什么人听到了他的说话声。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它们是什么东西我们都不清楚，你们怎么敢……”
“它们是什么东西不重要，”卡洛克打断了他，“重要的是它们现在没有防备，那些用来战斗的机器已经撤了，舰队的护航也没有了，只要我们能趁它们不注意的时候，把飞船上的武器库抢下来，我们就可以冲进去拿回我们的装备，把这群不知道什么玩意的怪物通通都给干翻！”
“之后，我们就能把飞船抢回来，开回去东山再起，未来说不定还能为索伦克报仇。”
“我观察过了，武器库的大门没有在近期内被打开过的痕迹，这意味着它们很可能没有把里面都武器都给带走……而你，身为原黑鲨号的副船长，肯定知道武器库的大门密码，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那我们的计划将有极大的几率成功！”
格莱昂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告诉卡洛克，那个白毛生物既然敢把他们放出来，就不可能没有后手，那些伪人看上去像是没有防备，但光是它们的数量就比俘虏多出好几倍，更别提它们可能还藏着别的手段。
这种情况下动手跟送死没有区别，他是绝对不可能参加的。
卡洛克沉默了几秒，还没等他说什么，站在他侧面的另一个人开口了。
“你果然不敢。”那人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第一个跪下来的就是你，第一个出卖索伦克的也是你，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你还打算继续当缩头乌龟？”
格莱昂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对方说的绝大部分确实都是事实，他的确跪了，也的确出卖了索伦克。
这些事他没法反驳，也没法从自己的履历里抹掉。
卡洛克抬手制止了旁边的人继续往下说的欲望，他看着格莱昂，语气比刚才冷淡了不少：“我们会给你两天的时间来想想要不要加入，但是你记住了……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泄露给那些东西。”
他没有说“否则”。
但格莱昂听得出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威胁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说出去了，这些人肯定会在他们被伪人处决之前就先想办法把他干掉。
迫于现实，他只能对他们点了头。
回到自己的舱室后，格莱昂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反复权衡两条路。
一边是卡洛克那帮人，他们以为能靠几把藏在工具箱里的扳手和螺丝刀就可以冲进武器库，然后拿枪把船夺回来，这种自信在格莱昂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另一边是那群伪人，他不知道它们有多少底牌，但他亲眼见过它们背后的势力是怎么把索伦克碾碎的。
站在哪一边，其实答案很明确。
唯一让他犹豫的，是告密这件事本身，如果卡洛克那帮人发现他有告密的迹象，他们绝对会兑现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威胁。
但如果他不说，一旦那帮蠢货真的动手，那群伪人说不定在之后会查出他被这群人找上的事情，到时候，自己也许也会落得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第二天清晨，当他想方设法绕开卡洛克那帮人活动的区域，走进舰桥的时候，两条腿几乎是在不听使唤地往前迈。
索伦克正坐在舰长席上查看航行日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么早？”
格莱昂站在原地，把昨晚在储藏室里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说了出来，卡洛克，以及卡洛克带的那三个人，他们的计划，所有他记得的细节，都一句不剩地交代了。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索伦克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朝他摆了摆手。
“那个啊……我们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句话的格莱昂愣在了原地。
什么叫处理好了？
什么叫我不用担心？
也就是说，他还在床上辗转反侧纠结要不要告密的时候，卡洛克他们就已经……
他没有再往下想了，卡洛克等人的结局看样子已经注定。
他甚至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被怎么发现的，是在动手的时候被抓了现行？还是从一开始，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这些伪人的监控之下？
“我很高兴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索伦克又对格莱昂说了一句，语气里带上几分赞许，但那份赞许落在格莱昂耳朵里，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舰桥。
走廊里的灯光和昨天一样正常，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朝自己的舱室走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又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那一股被注视着的既视感。
从他被放出来的第一天起，它们就一直在那儿，仿佛永远阴魂不散，现在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和那个坐在舰长席上的索伦克一样，暂时对他没有恶意。
但“暂时”这个词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晚上都彻夜难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