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大人,这个月又有一百四十人退学了。”
新任司业郝安邦颇为焦急。
自他六月被指派为国子监司业后,他就被送到了这村户家,白天跟随农夫下地干活,夜间就要安顿底下的官员。
他们这些能进国子监的,多有才学,让他们写文章作画均可,让他们下地就实在难为他们了。
尤其是碰到农忙之时,一个个都当牲口使唤,谁能忍得了。
那些离郝司业近的官员,大晚上就要跑到郝司业的住处大倒苦水,想要回京办公。
郝安邦身为在村里最高官员,自是要好生安抚。
待底下人的怨气消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能眯一觉,天还未亮就要随农夫们下田地。
陈大人不在,他若带头懒散,底下的人便都要懒散了。
若是别的上峰,他倒是可以将责任往下推,毕竟法不责众。
为了收买人心,上峰也会将事情轻轻揭过。
此招对陈大人却行不通。
毕竟陈大人此前才将整个国子监的官员换了一遍,若不满意,恐还会来一遍。
郝安邦熬了多年,才终于被陈大人提拔,成了国子监司业,一旦被换,没有背景的他往后再想被其他人提拔,那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若能熬到陈大人养好身子归来,他便是身子累些,总归不用应付下面的官员。
可他终究想错了,便是陈祭酒回来了,那些官员还是来找他诉苦,还是需他安抚。
郝安邦在疲乏之余终于明白了,底下那些人比他还没靠山,哪里敢惹陈大人,也就敢来跟他哭诉。
等哭完了,第二日继续下地干活,丝毫不敢懈怠。
郝安邦便不愿再多受一份精神折磨,每天换一个屋子住,那些底下的官员找不到他,也就能让他的耳根子清净了。
可官员们为了前程能忍,监生们忍不了。
能来国子监的,要么家里有权,要么家里有势,便是那些举监也都可再参加科举,哪里吃得了这种地之苦?
春耕、秋收最劳累的几个月,退学的监生极多。
到了十月,他本以为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就可松口气。
不料陈大人又领着他们去开荒。
这开荒比农忙还累,且更危险。
被蛇虫咬伤后,不需回京找大夫,陈祭酒身边就跟着位陈大夫,随叫随到,可以立刻解毒,还能帮着调养好身子。
待身子好了,就要继续下地干活,连想装病偷一天懒都不行。
如此又苦又累,还不知何时是个头,监生们再忍不了,每日都有几名退学者。
“退便退了,不必在意。”
陈砚道:“老伯说了,这几日就该下雪了,我等需得抓紧多干些,待大雪下来了就干不了了。”
郝安邦长长松了口气,应道:“下官这就通知下去,让他们再辛苦几日。”
顿了下,郝安邦试探地问道:“已是十一月,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与其让监生们在村里待着,不如提早放假?”
“监生们一直忙于农事,课业都耽搁了,接下来这两个月该好好补补课了。”
陈砚此话让郝安邦惊得胡子一抖:“不到两个月,要补一年的课业?!”
这如何能补得起来?
陈砚道:“以前他们一天只上一个多时辰的课,且时常休假,实在荒废光阴。只要先生们与监生抓点紧,每日学七八个时辰,剩下的日子足以将今年的课程都补上。监生最要紧的是读书,学业万不可落下。”
“大人,干农活是您下令的。”
郝安邦忍不住道。
如今农活干了,怎还责怪监生们荒废了学业?
“农户都猫冬了,监生与官员们也累了近一年,如何还有心力读书?”
陈砚应道:“严寒之时,师生围着火盆取暖,便可捧着书本或读书或讲学。如此既可将落下的学业捡起来,也可让疲倦多日的身子歇息。”
郝安邦已是彻底愣住。
读书竟还成了歇息?
“郝大人要趁着大雪来临之前,将取暖的煤炭都备好。如今监生们住得实在太分散,这几日就选一些大的屋子,尽量将监生们聚集在一块儿。冬日挤着更暖和,还可节省些煤炭。”
“大人,这可是大动干戈啊!”
郝安邦忍不住又提醒。
大冬天开荒已累极了,还要搬家,这位陈祭酒就不怕监生盛怒之下都退学?
“我国子监号舍、房屋被烧毁,至今还未有银钱修建,如此艰难时刻,需大家众志成城,共渡难关,相信监生们都能明白。”
陈砚对那些监生十分信任,可郝司业不信任呐!
陈祭酒接手国子监时,国子监有学生三千多人,如今只剩两千人了,三成学生从国子监退学,实是国子监建立起来闻所未闻。
再这般折腾,国子监能剩下五成就不错了。
“一旦朝廷追究下来,祭酒大人难担责呐!”
陈砚笑道:“郝大人尽管安心,当今圣明,必能体谅我等不易,不会多加责备。”
如今的朝堂,也顾不得国子监的监生退学多少。
“如此多监生退学,终究是我等失职……”
郝安邦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后,发觉陈祭酒未曾发声,只得停下。
陈砚此时才开口:“腊月二十三,本官亲自出题考校,若有不合格者,过了年,本官会再行严惩。”
郝安邦听到“明年严惩”,总算松了口气。
既过了年,许多事也就淡了,再严惩又能到何等程度?
祭酒大人如此说,恐怕是为了督促监生们年内好好读书。
郝安邦离开后,就坐上马车,给散落在各村的国子监官员传递消息。
官员们倒是松了口气,至少没几天就不用下地了。
能猫在屋子里取暖,就算是讲学也比下地干活舒坦。
待他们将如此好消息告诉那些监生时,监生们却觉天都塌了。
在官员说“再坚持几日就能歇息”之时,监生们却是哀嚎连连。
“陈恶鬼又要出题考我们了!”
“年初考一次,咱就在村里干了一年活儿,年末再考一次,若是不过,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损招收拾我们?!”
“他到底会考我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