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筠刚出门,就瞧见陈砚也正好出门。
四目相对,陈砚笑着与裴筠打了声招呼:“裴兄如此早就要起床,实在不易。”
“住得远,只得如此。”
若住在京中,他倒是可晚些起来。
“陈大人不需上朝,怎的也起得这般早?”
陈砚笑道:“虽不用上早朝,监生们却在等我,总不可光拿俸禄不干活。”
此时便是裴大人该做答复了。
裴筠与陈砚共同往院子外走去,两人的马车在后边缓缓跟着。
“此事我应下了,就怕我提出此事,上边又给打回来。”
“你只管上疏,剩下便不用费心。”
裴筠扭头瞧陈砚,心道陈砚如此积极,必定还另有图谋。
不过陈砚此人实在正气,纵使有所图,也是为国为民。
思及此,裴筠无奈笑道:“我终究是老了,办起事来瞻前顾后,还是陈大人年轻,敢闯敢拼,不在意那些条条框框。”
“朝堂需得有年轻的臣子去闯去撞,去冲破枷锁。可年轻臣子终究莽撞,看不到背后的隐忧。此时就需稳重的老臣阻拦、修正,老少结合得当,才可保国泰民安。”
“这便需众人一心为公,可惜人都有私心,实难达到陈大人所描绘那等场景。”
裴筠感叹。
陈砚应道:“我华夏能延续多年,就是因每一代都有一群人能战胜人性,牺牲自己去守护这个民族,纵使民族多灾多难,依旧可在废墟中重生,裴大人不也守住了初心?”
说话间,二人早已出了小院,此时回头,就能看到身后的篱笆院。
院子已被白雪覆盖,中间有他们前行留下的脚印,还有两辆马车的车辙。
另外几间屋子上也都是雪,可那几间简陋的屋子始终屹立着,不曾向重压弯腰。
裴筠心有所感,往陈砚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能否告诉我,此事背后还有甚深意?”
陈砚应道:“为了裴老爷子能有好些的屋子住,有衣穿有饭吃;为了裴家的孩童们有书读有饭吃有肉啃;为了所有坚持不贪墨的官员们不至于太苦。”
唯有生活不愁,才能有底气坚守,不必被现实与理想反复撕扯。
裴筠又看向那简陋的屋子,心有所感。
若他能像其他人那般站队,他一家老小也不必在此过苦日子。
他已是三品大员,尚且如此,那些底层的官员,又该何等艰难?
“我今日就会上疏。”
于公于私他都难以拒绝此事。
“陈大人后续的安排尽可跟上了。”
想要推进此事,绝不会只他上一道疏就可。
“此事会有人助你达成,我若出头反倒难成,我等且等着罢。”
陈砚笑着一拱手,二人各自上了马车,分散离开,在雪地里留下四条长长的车辙。
在人人自危,各种互相弹劾、倾轧的奏疏堆里,裴筠的奏疏实在有些独树一帜。
这奏疏被胡益挑出来,目光扫向落在裴筠的名字上。
裴筠一个左副都御史,这一年几乎是隐身了,在这等紧要关头竟上了这么一封奏疏,必有深意啊……
他眸光闪了闪,便在午休之时将奏疏放在了刘守仁的面前。
刘守仁看完后,眉头紧皱:“听闻裴筠与陈砚走得颇近?”
当时陈砚要开海,裴筠便支持。
“他与王申都和陈砚交情匪浅,自争储后,二人始终未曾站队,如今突然上疏,就不知是裴筠的意思,还是陈砚的意思。”
胡益当初与陈砚有过短暂的合作,对裴筠与陈砚的密切关系深有体会。
“陈砚可是拒绝了齐王的拉拢。”
刘守仁将奏疏放下,语气不善:“陈砚都跑了,这裴筠竟还敢跳出来。”
胡益道:“大抵是以为王爷专心对付焦志行,顾不上他,就想收买人心。这可是为百官办事,百官岂不对他多番称赞?”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是他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齐王如今可谓意气风发,朝堂之上无人不退避三分。
刘守仁本心有忧虑,想劝齐王先收敛,待登上皇位后再行清算。
可齐王等不及,且道:“如今只本王一人,这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他多劝几次,齐王就对他不满,更愿意亲自与他手下的人接触。
刘守仁知道再这般下去,自己恐会被架空,便不再劝,且全力排除异己。
这些年,他与焦志行斗个不停,如今有机会将焦志行拉下来,他如何能不愿?
再者,只要能将支持晋王的人清理干净,就再无人能动摇齐王的地位,即便心中藏了怨气,也只能憋着,再眼睁睁看着齐王登上皇位。
随着户部的薛洪先倒向齐王,袁书勋被逼走,焦志行势力大减,如今连赵昱凯也快保不住,焦志行已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反倒是他这个次辅春风得意。
刘守仁将焦志行踩下后,整个人便沉静其中,更不愿失去齐王的信任,自是不会再阻拦齐王。
“当务之急是彻底砍去焦志行的左膀右臂,再将其拉下来,到那时,莫说一个裴筠,就是再加一个王申也翻不了天。”
无论是裴筠还是陈砚,此时都不能阻碍他对付焦志行。
胡益叹息:“就怕底下人有意见。”
“谁敢有意见?”
刘守仁反问之下,胡益连连应是,便不再提此事。
当天夜里,他的马车就进了鲁王府。
一踏进书房,就见张毅恒正与鲁王对弈。
鲁王急忙招呼他:“本王已快被张阁老逼到绝境,还请胡阁老能助本王脱身!”
胡益在看到张毅恒那一刻瞳孔猛缩,听到鲁王的招呼,他拱手后就跨步走到鲁王身边。
鲁王站起身,将位子让出来,胡益坐下,目光在棋盘上一扫,就已见张毅恒的白子已围死了大片黑子。
黑子好似已成了死局。
胡益无奈摇头:“张阁老棋艺高超,此局我实想不到破解之法。”
张毅恒对胡益拱手:“素闻胡阁老棋艺高超,今日能得胡阁老一声夸赞,实乃幸事。”
话虽如此,眼底却也多了几分犹疑。
显然二人都未料到对方会出现在此。
鲁王笑道:“本王棋艺与二位实不能相比,反倒阻碍了二位的雅兴,不若二位对弈一局,本王好生向两位先生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