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志行讥讽:“前一刻尚在说不想本官倒下,这一刻便已想着从本官的尸首上撕下一片肉来,就不知张阁老的牙口够不够好。别忘了,你前面除了刘守仁和胡益二人,还有个宗径。”
内阁虽论资排辈,可也看重实力。
宗径掌控刑部,就比张毅恒更有话语权。
张毅恒道:“首辅大人误会了,本官今日前来,是为了给首辅大人指条明路。”
焦志行为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慢品着,并不接话。
张毅恒就道:“齐王这几个月对朝堂命官屡屡下手,逼死逼退官员数不胜数,已引起众怒。若首辅大人此时能收服人心,众官员对齐王的怒火,就足以护住焦门上下。”
焦志行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应道:“齐王虽有些势力,然我焦门并不惧。”
连连败退,输的是齐王的身份。
齐王对他们焦门的怒火不消,此次挡回去,往后也会再对他们动手。
如今一味地堵,只会让这怒火在齐王心中越烧越旺。
齐王登基之日,就是他焦门的覆灭之时。
何况齐王如此行事,圣上都未阻拦,显然是有意为之。
永安帝怕是要趁着自己在世,就为齐王扫清一切障碍。
此时谁敢反抗齐王,迎来的或许就是永安帝的亲自动手。
齐王出手,焦门上下还有脱身可能,若永安帝亲自动手,焦门上下怕就要步齐承安的后尘了。
“首辅大人以为堵不如疏?可惜齐王不如此以为。”
张毅恒微微摇头,颇惋惜道:“本官这几个月一直在看齐王,他心胸狭窄,极记仇,只会斩草除根,绝没有为公放过能臣的觉悟。先是首辅,再就是宗径、本官,这朝堂留下的,只会是刘守仁、胡益这些早早投靠他,又擅溜须拍马之人。”
焦志行心情越发沉重。
这就是他的另一个顾虑。
齐王如此不知收敛,一旦登上皇位,朝堂又是何等光景?
他焦志行虽也有私心,终究还是希望大梁能繁荣兴盛,那些办实事的官员不至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先是袁书勋,再是赵昱凯,下一个就该轮到他焦志行了。
“张阁老所指的明路,究竟在何处?”
焦志行终究忍不住问道。
张毅恒目光一凝:“赵昱凯致仕归乡。”
焦志行便生出怒火:“让你掌控兵部,就是你所说的明路?”
“一个二品大员,贵为六部堂官,却因莫须有之罪被逼走,此时就连当年的徐鸿渐都不敢干,可齐王干了,官员岂不是人人自危?若首辅大人领着焦门在如此摇摇欲坠之际,依旧护百官,又会得多少拥戴?”
张毅恒神情越发阴冷:“一旦焦门能拉来朝堂百官对抗齐王,到那时莫说齐王为了继承大统需得收敛,就是圣上也会压制齐王。何况,圣上在世的儿子不止一个齐王。”
焦志行脱口而出:“鲁王?”
此人这几个月在他心里已盘旋无数次,张毅恒一提,他自是就想到了。
只是……
“鲁王有腿疾。”
“一个声名狼藉,且只分亲疏,随心意对付官员的王爷,一旦继承大统,朝堂会是何等光景?与之相比,鲁王只是腿有残缺,品行却极好,相信许多人更愿意选鲁王。”
张毅恒的话让焦志行再次沉默。
这几个月,他心里无数次闪过鲁王。
若鲁王没残缺,朝堂何至于此。
他都如此想,其余人又会不会有这个念头?
片刻后,焦志行再次开口:“可惜鲁王天生残缺,于法理不合,莫说朝堂,便是焦门也会有许多人不答应。”
正统、法理,永远绕不过去。
“一个户部左侍郎自是不够分量,若再加一个兵部尚书,焦门还会不会有人愿意再支持齐王?”
张毅恒眼底的阴气更甚。
焦志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觉茶早冷了,那口冷茶一直冷进心里。
他神色如常地将茶杯放下,追问道:“百官纵使不满,又如何愿意不遵法理?”
“若再加个齐王站在百官对立面,他们又该如何选?”
“齐王只对付你我,胡刘二门却是得利的。”
怎就会站在百官对立面?
张毅恒用极平静的语气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裴筠上了道奏疏,请求将一应差抄的田地挂到朝廷名下,收成用于百官涨俸禄。”
焦志行眸光一闪。
张毅恒再道:“刘守仁已票拟,要将此提议打回。”
焦志行扣紧了茶杯,一颗心却已疯狂跳动。
待平复下来,他只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起茶杯轻轻品着,不再看张毅恒。
张毅恒便起身告辞。
门被关上,书架后出来一人,正是那本该早已离去的赵昱凯。
“张毅恒还是盯着兵部。”
赵昱凯端坐在张毅恒之前的位子。
焦志行哼一声:“兵部左侍郎王素昌因卷入军火走私案,早将兵部一应事宜尽数交出去,兵部右侍郎申正初是他张毅恒的人,你若致仕,兵部就已由张毅恒控制。”
“张毅恒此人不可尽信,不过他提的鲁王倒是我们的出路。”
赵昱凯此时已十分平静。
焦志行皱眉:“可鲁王终究先天残缺。”
“与心有残缺相比,一个身有残缺又算得了什么?”
焦志行顿住,再抬眼,眼底已有不忍:“可他要你的位子!”
赵昱凯却道:“我一人致仕,就可换得焦门上下安然无恙,有何不可?此时我退,还可退说是齐王逼迫,再待下去,反倒要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位子他本就坐不稳了,倒不如拿来做交易。
原本他还在羡慕袁书勋,如今倒是能走袁书勋的老路了。
“难得有个机会在眼前,怎么能放过?焦兄,底下那么些人需得保,万不可犹豫!”
焦志行面露痛苦:“陈砚在松奉就将不少田地挂在衙门名下,裴筠此番提议背后站着的十有八九是陈砚,我可亲自去见他,此事或还有转机。”
他与陈砚虽来往不甚亲密,终究占了个座师的名头。
陈砚的政治手腕比他这个座师只强不弱,且能一次次破局,或可助他走出困境。
赵昱凯道:“裴筠此时上疏,或就是陈砚给我们一个脱身的契机。唯有鲁王,才是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