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并不是坐在这里恢复身躯上的伤势与平稳气机,他们是在运功竭力对抗着什么。
李连秋来到了他们身旁站立了一会儿,忽而察觉到了什么,低头望着自己白色的长袍,皱起了眉。
赢星瑜见他站在原地未动,便来到了李连秋身旁,刚想询问一句,身体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好冷。
赢星瑜在抬起头时,发现这秋雨竟带着一股浸髓的寒冷,让他难以抵抗。
须知此时虽然他已重伤,但到底是六境的至强者,身躯有浓郁道韵护身,再怎样也不至于被一场秋雨所寒。
而此时赢星瑜也才发现,李连秋在看什么了。
他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袍上,不知何时竟被秋雨全部浸湿。
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李连秋与他们完全不同,不但修为凌驾于众人之上,而且没有经历过大战,此刻状态最好,这场秋雨想要淋湿他的衣衫,必须得穿透他的护身道蕴。
一场秋雨,怎能穿透李连秋的护身道蕴?
所有人的心神在这一瞬之间全部绷紧,心脏提了起来,他们意识到了这场秋雨之中暗藏古怪,短暂沉默之后,天上的秋雨发生了变化,一滴一滴落下的雨珠一瞬之间全部化为了冰晶。
它们瓣瓣飞舞于空中,将这漆黑无比、如墨黏稠的夜染成了素白。
这个过程,比众人想象的要更快。
因为伴随着第一片雪落下的时候,整个葬仙渊便已经入冬了。
整片天地银装素裹,浑浊的月亮一照,天地之间全都泛出了温柔的银辉。
只是这一刻,众人没有闲暇去欣赏,因为这片雪带给他们的不只有震撼,还有染着死亡的冰冷。
他们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学着参天殿那群人的模样,运功来抵御这致命之寒。
浓郁的道韵神力在他们周遭集结,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圆罩,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有李连秋帮忙坐镇,他们倒也不担心自己会被这场风雪冻毙。
众人的目光望向了外面的出口处,先前轩辕长恨说过,他要在这里接见一位朋友,显然,这场风雪便是因他口中的那位朋友而起。
众人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被轩辕长恨这样强大的人以朋友二字贯称。
风雪如昼,那一片片飞舞的冰晶坠于众人眼前,不像是雪,更像是取人性命的绝世锋利。
这绝非是错觉,因为众人已经发现,这场大雪在溶解他们身上的道蕴之力。
其实早在先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溶解了,只是那时候溶解的速度较慢,他们没有感知到,而今大雪落下,那些绝美飞舞的冰晶几乎是直接在切割他们身上的护身道蕴!
众人有些骇然,倘若他们没有提前运功抵御,那这个时候只怕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他们不敢想,这些冰晶一旦落在自己身上,会有怎样的后果。
又是谁,惹得这样一场可怕的大雪纷飞?
“……”
大雪封天覆地,众人已经无法离开,只能原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李连秋忽然抬头望向了远处,众人有所感应,也看向那里,他们见到了一个很小的黑点出现,一步迈出,身影立刻闪烁数丈之外,很快,他便入了众人眸间。
那是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他看上去平凡又安静,手里撑着一把伞,伞面上已经堆砌着一层薄薄积雪。
中年男人由远及近,路过众人身旁,未曾多看一眼。
有人开口询问,却无回应,李连秋眉头一皱,向着这名青衫中年男人抬手探指,指尖触及道蕴神力凝成的护罩时,涟漪晃动,犹如泡沫将要破裂。
一抹雪轻擦过他的指尖。
李连秋身子一震,犹如触电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指尖一滴殷红坠落,在他洁白如花的衣衫上点了一朵梅。
李连秋呼吸声变得急促,回神时,青衫男子已经走远,入了黑石原。
雪未停,他们已被彻底困死在了这里。
由于雪雾的遮掩,他们只能勉强看见黑石原的情况,十分模糊。
轩辕长恨独立雪中,周身涌动的血气翻滚,却未驱散周遭飞雪,任凭它们落在自己的身上,为这黑色涂上了一层银白。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远处走来的青衫男子,对于身上的雪,只有享受。
享受这迟来三十一年的人与剑。
“我以为我还要等很久,你今日能来,真是意外之喜。”
轩辕长恨眉飞色舞,与先前的冷漠大相径庭。
青衫男子停在他的面前,在雪中与他相视,眉宇间没有锐意,只有安静。
“对你来说,三十一年大约也只是弹指一瞬。”
轩辕长恨摇头。
“三十一年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段漫长的岁月,要走很久很久。”
“我寿元将尽,但好在我决定再等等看,今日总算让我等到。”
吕知命凝视轩辕长恨。
寿元将尽,但气血如龙。
他忽然笑道:
“你要入圣了?”
轩辕长恨回道:
“是。”
吕知命颇为感慨:
“劳烦你等我这么久,实在愧疚。”
轩辕长恨:
“今日一见,很值得。”
吕知命徐徐收伞,抖落一片小雪,将这丹青涂花的油纸伞珍重放在地上,又凌空画出一个圈,让它安静地待在其中。
“你去过剑阁,这场雪你已见过,不过故事往往都要从头讲起,所以……拖沓了些。”
轩辕长恨目光落在那纸伞上。
“她只活了三十一年?”
吕知命:
“有伤。”
轩辕长恨:
“你该来找我。”
吕知命摇头。
“是心伤,她幼时为了活命,双手沾满血债,待到年纪大了,追悔无及,可再也无法补救。”
“乱世将她逼成了恶人,但她终究心怀善念,于是杀了别人,最后也杀了自己。”
轩辕长恨沉默一会儿,转言道:
“你曾为这场雪取名「世外」,但我见了那片枇杷叶,很让我惊喜,所以,这是什么?”
他拿出了先前收藏的枇杷叶子,向吕知命询问。
后者说道:
“这是第二剑,十八年铸成,它叫「人间」。”
轩辕长恨笑道:
“好一个人间,我有些等不及了。”
吕知命站起身,徐徐走到一旁,自袖间取出了那根枇杷枝,面对轩辕长恨,他温声道:
“你太强了,无论是「世外」还是「人间」,于你而言也只是一场烟火,纵然绚烂,却也颇有距离,伤不得你。”
轩辕长恨:
“能看一场烟火也不错。”
“我寂寞太久,忘却滋味太久,入圣前,想再看看人间颜色。”
吕知命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这根枇杷枝,缓声道:
“你等我这么久,只叫你看一场烟火,未免太过失礼。”
“我有第三剑,能与你离得近些。”
轩辕长恨闻言,眸子一亮。
“多近?”
吕知命:
“咫尺。”
轩辕长恨闻言,大笑三声:
“好一个咫尺,这三十一年,我等得不冤!”
言罢,他挥手:
“请!”
吕知命微微一笑,身影一动,枇杷化剑,漫天风雪骤止。
一剑出,云开月散。
轩辕长恨的眼中不见天幕,不见风云,唯有最极致的凄冷。
他舍弃道蕴,以极致的淬炼让自己变得强大,肉身登圣,不再借助他物,举手投足之间,皆有开山断江之力,便是站立原地不动,但凡血气不败,世间能伤他者,寥寥无几。
而吕知命这世外一剑,与轩辕长恨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剑意中,只有剑意。
没有道蕴,没有丹海之力,没有任何的杂质,只剩一个剑客对于自己最诚实的表达。
周遭漫天风雪在枇杷枝刺出的一刹化尽,枝头的混沌仿佛是一切的初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世外的凄冷,乃不见人间的喧哗,既是尚未涉足的圣洁,也是凌乱无章的狼藉。
在那里,只有一种最绝对的美丽与震撼。
孤独。
素白并非唯一的颜色,轩辕长恨感觉到了久违的危险,其中绚烂难言,风华绝代。
轩辕长恨沉寂了许久的眼中再见颜色,他凛神,抬手抓向了那片素白。
霎时间,无尽流光飞散,此方夜幕笼罩的黑石原被彻底映亮,将天地化为纯白。
这纯白至盛至冷,自轩辕长恨指尖溢出时,重新构筑了这一方天地,将葬仙渊目所能及的黑全部遮覆,只留下了亘古不化的寒冬与一株生长在雪峰之中的铁枇杷。
轩辕长恨只身走入大雪,在雪中见到了枇杷树下的少年。
“是你要争天下第一?”
轩辕长恨对着少年问道。
少年站起身子,清澈的眼眸里只有风发的意气。
“我就是天下第一。”
他徐徐走向了轩辕长恨,抬手递给了轩辕长恨一样东西,后者看见,那是一根木枝。
枇杷枝。
这根枇杷枝,便是「世外」。
轩辕长恨抬手,他收下这根木枝,再抬头时,少年远去,大雪未休,天地不见。
手心里,只余一道剑痕。
轩辕感受到了痛意,眉头一挑,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收掌,赞道:
“好剑。”
他话音落下,周围景象忽然扭曲,流光忽化混沌,再恢复正常时,轩辕长恨看见了青年的吕知命。
此时的吕知命画地为牢,站在一座院中,对着院外的轩辕长恨挥手,示意他进来。
轩辕长恨拨开了院子的栅栏,缓步走入了院中,青年吕知命指着院子中央的那块地方,这里刨好了土,似乎想要种些什么东西。
轩辕长恨见到了青年吕知命的眼神,会意,取出手中剑痕,剑意化作枇杷枝,被他种入了泥土之中。
“人生天地之间,为何要将自己困顿于一方小院?”
青年吕知命见到了轩辕长恨将枇杷枝种入泥土之中时,感慨道:
“其实有时候我分不太清,我到底是被困在了这院子的里面,还是被困在了院子的外面?”
轩辕长恨听闻此言,好像想到了什么,思索许久,回神时,他见到方才种入泥土之中的枇杷枝已经长成了一株小树苗。
“你是把自己埋进了土里,还是把剑埋进了土里?”
吕知命回道:
“都不是。”
“我把「过去」埋进了土里,然后重新开始。”
轩辕长恨想到了先前吕知命所说,道:
“十八年的时间没有练剑,第二剑「人间」从何而来?”
吕知命道:
“这一剑的功夫,不在剑道之中,在剑道之外。”
他说完,面前的这一株枇杷树幼苗不知不觉已经重新长成了一棵枇杷树,与雪峰之中的那一株铁琵琶略有差别,变得似乎柔和圆滑了些。
轩辕长恨感受到了眼前这株枇杷树中蕴藏的「道」,很感兴趣。
“这十八年,你不像是「剑客」,更像是一名「画师」。”
吕知命说道: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厨子」。”
风从庭院外吹来,轻而易举越过了栅栏,吹得二人青丝飞拂,吹得枇杷树上枝叶沙沙作响。
青年吕知命从枇杷树上摘下了一片叶子,递给了轩辕长恨。
这是第二剑,人间。
轩辕长恨照单全收。
他接下叶子,掌心出现了第二道剑痕,宛如真龙一般的血脉在剑痕中蕴藏的剑意影响下被一分为二,竟让他的右手彻底作废。
轩辕长恨却觉得愉悦与兴奋。
“这一剑,我很满意。”
“所以,第三剑在何处?”
青年吕知命来到了院子的栅栏旁,推开栅栏,对着轩辕长恨道:
“第三剑不在我这里,恐怕你要自己去寻。”
轩辕长恨闻言,望着院外白茫茫的一片混沌,他眉飞色舞,一步迈出,身影消失在了院中,而后,此方庭院也一同消散,彻底成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