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瓶,一种数学领域中的概念结构,在现实中无法完全复现。
它没有定向,没有外部与内部之分,不存在边际,它的表里永远不会终结。
而现在,它完整地漂浮在莉雅面前。
猩红将它浸泡在体内,源源不断的涟漪从克莱因瓶中流淌而出,汇聚成汹涌巨大的浪潮——正是这股浪潮扭曲了平原空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平原本身也是由它催生出的投影。
莉雅静静地望着它,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
【红色】
或许这就是红色的本质,就像橙色的本质是一颗灿烂的橙之心一样,【红色】的具象化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克莱因瓶。
莉雅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把手伸向前方。
平心而论,莉雅心里有点没底。
一直以来,收容色彩都是方九的活。
他拥有专门收容色彩力量的染缸,还拥有始源真主的位格,只要与色彩相触,对方就会跟中了催眠app一样乖巧听话,老老实实接受收容。
莉雅啥也没有。
只有收放自如的无限自我,以及身体里完整的一颗橙之心。
好吧这配置其实不低,但对于【收容色彩】来说,还是不太稳当。
“希望你能安分点。”
莉雅轻声嘀咕着,伸手抓向克莱因瓶。
随着手掌越来越靠近瓶身,莉雅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无限”正在剥落。
她那因释放无限而呈现出的振动正逐渐减弱,手臂的残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灭——她的无限似乎撞上一堵墙,一堵与无限概念相似的墙,在穿越这堵墙的过程中,莉雅的无限被抵消,反而使得整条手臂变得清晰而单一。
莉雅吓得连忙把手臂抽了回来,振动和残像又迅速恢复如初。
看着自己重回无限的手臂,莉雅恍惚了一下,慢慢明白过来。
这里是【红色】的最中心区,越是接近克莱因瓶,就越是接近【红色】的性质——而就目前来看,【红色】性质与维度相关,当莉雅用无限来抵抗维度打击时,维度打击也在消耗莉雅的无限,直到这一刻,双方的强度和频率已近似统一,因此才产生类似于互相抵消的效果。
“还挺吓人的。”
莉雅这时候理清楚头绪,再望向红色深处的克莱因瓶时,顿时深吸口气。
然后毫无征兆地来了个后空翻。
一团完全不知道是啥玩意的混沌个体在猩红浪潮深处做了个后空翻,在半空留下逐渐褪去的千万道残影,原地站定后,非常满意地握紧拳头!
也就是这会儿莉雅走得太深,其他人看不见,不然简国主和贝塔这俩指定又得懵一会儿。
只有502小队成员知道,莉雅刚才那行为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OK,上!”
不带任何犹豫,莉雅猛地将手抓向猩红深处的克莱因瓶。
无限瞬间剥落,暴露出单一而清瘦的右手。
莉雅继续鼓起勇气,伸手向前,一把抓住克莱因瓶的瓶身!
一瞬间,瓶身扭曲变形,化作鲜红流体向莉雅掌心猛钻。
莉雅刚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密集复杂的猩红纹路在手背上浮现,并一路顺着手臂蔓延生长。
与此同时,一股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异物”进入莉雅体内,她整条手臂开始坍缩、变形,形状扭曲。
莉雅被吓得心里咯噔两三声,急忙甩起胳膊,想用这种最纯粹最原始的方式阻止这份异常现象。
然而她每次甩动胳膊都会发生变化,往上甩时整条手臂就瞬间压平,变成图画般的二维平面,甩回中段时便膨胀回三维实体,等甩到下段时又演化成振动残像遍布的无限形态。
甩了得有那么五六下,莉雅终于不敢动,保持手臂在中段位置,跟自己的右手面面相觑。
“哥们你咋回事啊……”
莉雅看着胳膊上流淌泛光的猩红纹路,额头上汗都快冒出来了,“你是要在我身体里造反呢,还是单纯碰到我觉得不爽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红色】没有回答莉雅。
莉雅眨了眨自己层层叠叠的几百双眼睛,下意识嘀咕:“哎你不会没麦吧?雅莉丝这一半橙色都有麦,你这么完整你没麦啊?”
这句话刚说完,莉雅手臂上的猩红纹路便暴躁地涌动起来。
小东西还就那个能屈能伸,当场道歉:“哎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啊!你别生气!不是搞半天你这么红是因为你真容易红温啊……?!”
猩红纹路无视莉雅那不诚恳的道歉,快速向莉雅肩膀蔓延,顺势爬上她的脖子。
就在莉雅感觉脖子开始抽搐的时候,她胸前猛然窜出一缕橙色丝带,不由分说地缠上莉雅右臂,覆盖在猩红纹路上,压制它的蔓延。
【橙】与【红】明显较了一会儿劲,最后猩红纹路的蔓延被阻止,表面泛起的红光黯淡下来,似乎变得安分了些。
做完这一切,橙色丝带前端飘摇而起,在莉雅面前轻飘飘地转了两圈,转出一个表情。
(#▽~▽#)
看得出来雅莉丝不咋高兴。
莉雅尴尬地笑了笑,挠挠头,知道是自己碎嘴折腾出来的麻烦,马上摆出严肃端正的态度:“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算是成功收容它了?但我怎么看着它好像特别不服气的样子?”
雅莉丝这会儿也没开麦,在半空中瞎转悠,比划了好几个图案。
莉雅基本都没看懂。
不过其中有一个握拳的图案,莉雅看懂了。
“是……这样?”
莉雅小心翼翼地举高右手,试探性地握紧拳头。
忽然之间,莉雅好像抓住了什么。
她仰起头,发现掌心里明明空无一物,但“抓握感”却如此清晰真实,似乎莉雅抓住的并非物质存在本身,而是某种概念。
一抹了然在心底浮现,莉雅深吸口气,抓紧“维度”的概念。
她用力一捏!
手臂上猩红纹路骤然闪亮,爆发出火烧夕阳般灿烂的红光。
维度在莉雅掌心坍缩,原本汹涌的猩红浪潮迅速扭曲成奇点,接连消散。
与此同时另一边。
站在猩红平原尽头,焦急等待结果的杨柳等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阵异常空间错位感袭来,在剧烈的天旋地转后,整个人被无形力量甩飞出去,从这片平原中脱离,坠进一片鲜红凌乱的万花筒中。
当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消失后,视界重新变得清晰而完整,同时那片刺目的鲜红也终于消失不见。
杨柳扶着脑袋从地板上起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叫了出来。
“回来了!”
陆玲等人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听到杨柳这番话后,各自环顾四周。
冰凉的床铺,紧闭的窗,被凿开的天花板……以及夹在墙壁和床铺中央的老式电脑。
这里是和谐家园7号楼的502房,方九的卧室。
和进入时的状态截然不同,卧室里干干净净,没有猩红错位的万花筒,门口也没有阻止人进入的错位丝线,整栋房子像梦游惊醒后的现实,那些如同幻觉般的景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寂静。
真的回来了。
陆玲眼中残留着迷茫和恍惚,此时慢慢回过神来,清点人数。
当看见杨柳等人无伤安在,简国主和贝塔都安然无恙时,陆玲忍不住松了口气,然后才象征性地摸了摸自己,确认身上没有明显伤势,心里的紧张不安这才消解了一半。
至于为什么只消解了一半,是因为陆玲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方九和莉雅呢?”陆玲飞快地说道,“他们没有回来?”
杨柳也注意到少了两人,急忙冲出卧室:“我、我出去看看……说不定在客厅!”
几秒钟后,众人又听见卫生间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伴有明显的轰鸣——显然杨柳推门太着急给门整坏了。
其他人也陆续冲出卧室,结果迎面就看见杨柳失魂落魄地踢开脚边的破烂大门,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不在这里。”杨柳姑娘抿着嘴唇,“莉雅姐和领导好像还没回来……”
“难道他们还留在里面?”阿尔托莉雅回头望向卧室,“只有我们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
简国主想不明白,“明明房间里不再有异常现象,照理来说……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
陆玲微微皱了下眉,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贝塔在阳台边大叫出声。
“你们快过来看!”
众人以为贝塔发现了莉雅和方九,急忙凑了过去。
结果阳台还是阳台,阳台外的景色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小潘抱着脑袋躲在众人最后,默不作声地开启防护模式,警惕问道:“你发现啥了这么大动静,我看这周围没啥毛病啊……”
贝塔:“你得看天上——!”
小潘抱着脑袋往上一举。
和预想中浩瀚无垠的宇宙深空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无数染液浸泡过的天空,无数不定型色团在苍穹中交融,宛如被打翻后混在一起调色盘,其中还有一团暗紫色的灵能在色团中横冲直撞,像个故意捣乱的搅局者。
“心王?!”
大壮震惊地大叫出声,“那是心王的灵能?!我们在暗纹矿石宇宙里?!”
“啥?”这下小潘是真的惊了,“我们不是在地球吗?哦,我是说机械地球……”
“不对。”陆玲眯了眯眼,看向天空中那些藏在染液背后的,若隐若现的黑色方块空洞,“我们不在原本的宇宙也不在暗纹矿石宇宙,这里恐怕是空域,那些空洞方块是空域的特征之一……”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陆玲、简国主以及贝塔注意到通讯系统重新连接,不约而同地选择接入通讯频段。
结果格拉莱维和季薇的头像都呈现出灰色,她们指挥总部的信号也处于断连状态。
陆玲心中咯噔一声,刚想拨通季薇的私人通讯,布雷尔的头像又亮了起来。
她拨通电话的动作微微一顿,立刻按下接受键:“布雷尔?”
“谢天谢地,你们终于回来了!”
布雷尔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你们那边搞定了?方九先生的情况怎么样?我们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现在情况的混乱度超出你们想象,我本来以为这次肯定完蛋了,但是那帮铁血混合物……那些无序者的疯狂救了我们一命。”
“你先冷静点,布雷尔。”
陆玲听到最后半句话的时候,脑海中闪现出季薇的身影,她脸色开始泛白,但还是努力用镇定的语气开口:“我需要你先说明清楚状况,另外……我们也不确定我们【搞定】了没有,虽然502室的异常现象已经结束,但方九和莉雅仍然不知去向。”
“什么……?”
布雷尔闻言一惊,“方九先生和莉雅小姐还没回来,那岂不是……”
话音未落。
天空中的四方大混战突然出现异样。
在陆玲等人忙着拼好人,收容【红色】的过程中,四方混战愈演愈烈。
其中最为鲁莽的心王至始至终都在攻击失控真主,向那团色彩倾泻洛庞一族的怒火,星石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它决定帮助心王爷爷,同样加入到讨伐真主的行列。
然而即便遭到007和【圣者】的干扰,真主伟力依然浩瀚无穷,在多次对抗中,心王肉体遭到重创,岩石头颅被切下四分之一,从右眼到右脑的部位被悉数抹除,随后心王又遭到【圣者】攻击,被震出数十光年之远,被迫脱离战场。
星石见状,立刻转火攻击【圣者】,配合007将圣者打至满身裂痕——虽然受了些许物理层面的伤势,但圣者各项功能仍在正常运行。
007本就受到失控真主压制,在混战中也并未取得优势,此时色彩浑浊黯淡,仿佛随时都可能消散。
到头来,真正站到最后的,仍然是那团伟大的色彩。
祂受到同属同源的007攻击,又被圣者和心王共同压制,即便如此,它仍然不曾有过受伤和动摇。
此时祂迅速地膨胀,作为胜利者展现伟岸的风姿,将彩色绚烂的染液涂满整片空域。
一切就要落下帷幕。
完蛋了。
布雷尔心想。
当染液与色彩从天空坠落,就是万物被真主抹除的时刻。
然而就在这时,布雷尔突然看见灿烂的色彩气泡晃动起来,它们涌动然后变形,最后在气泡炸裂的那一刻,一道不属于任何语言,直接化作意念的声音在每个生命体脑海中响起。
“卧槽,我变得好大——!!”
布雷尔:“……”
陆玲、简国主等人:“……”
通讯频段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几秒钟后,陆玲嘴角抽抽两下,幽幽地来了句。
“好吧,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