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蒙蒙,混沌的世界。
四面八方是比黑色更黑的虚无,像位于无光的宇宙深空。
方九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精神逐渐清晰,隐约意识到自己处于梦境中。
难得的清醒梦,他想。
他抬起头,前方伫立着一副巨大的画框,画框内是满是流动的色彩,像艺术家打翻的调色盘,它们粘稠、混乱,不明所以。
一股异常的怀念感凭空浮现,方九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成年后整理家居时翻箱倒柜意外找到13岁那年的笔记本,翻开一看上面写满了中二语录和对世界的讽刺,甚至末尾部分还用手描艺术字体写上【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甚至尊字还忘了咋写,划掉后改成了拼音……
尴尬、震惊、迷惑、悔恨……顺便还带有一丝丝对过去纯真年代的怀念。
此刻方九心里差不多就这种感觉。
或许是出于猎奇心理,亦或者是因为方九向来敢于直面自己的黑历史,他愣在原地迟疑一会儿,便迈开脚步靠近画框。
随着他越发靠近画框,画框里的内容竟开始改变。
他看见色彩互相分离,从混沌走向秩序,它们编织成一条条焕发荧光的细线,每条细线分毫不差地互相平行,如同阵列般井然有序。
每条细线各自向外延伸出一部分,这部分物质如同锁链又如同桥梁,相互连接在一起,随即共同连入位于画框世界最中心部位的区域。
这片区域庞大而纯粹,巨大的色彩在区域内流淌,不断消化从每条细线中散播而来的光影碎片。
画中世界的构造是如此清晰干净,具备一种最原始却也最纯粹的构造美感——仿佛真理本该如此。
每条细线都在稳定运行,即便发生微妙的时空震荡,向外溢出的碎片也会被吸收进那片巨大的缓冲区;细线与细线之间绝对平行,互不干涉,偶尔有细线走到寿命尽头消陨,但下一秒它空缺的位置就会立刻被新的细线补上。
而在那片巨大缓冲区之外,一道由气泡烟尘汇聚而成的色彩宏影漂浮在那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方九盯着祂,不知不觉间,意识已穿过画框,进入画中世界。
“你完成了。”
他不清楚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之外的某片领域,他只是环顾四周,试着跟对方搭话:“现在这些世界看起来很稳定。”
祂沉默几息,开口道:“还不够。”
声音一如既往没有情感,甚至可以说木讷。
方九皱了下眉:“还缺点什么?”
“效率不够。”
祂低声说着,伸出一条色彩节肢,指向不远处的一条时空线。
几秒钟后,这条时空线剧烈震荡起来,最后化作零散的光影碎片,从这个世界消失不见。
祂随手为空缺的位置填补上新的时空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丝疑惑和茫然。
“每时每刻,都在消散。”祂说话很慢很轻,似乎对语言感到生涩,“我在……监控它们,但是效率不足。”
方九听完若有所思。
换成平时或者别人,方九可能要仔细追问,才能从模棱两可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答案。
但奇怪的是,方九能百分百感知到祂的想法,甚至在祂开口前,方九就已经隐约猜到祂想要表达什么。
“所以,现在相当于你在手动装填那些破碎的时空线。”
方九伸出手,试着对祂比划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势是否有效,或者对方是否能理解手势这个概念,但考虑到自己能解读祂的思想,那么祂很大概率也能解读自己的思想。
“这样吧,我给你提个建议。”
“你不应该自己去观测这些时空线破碎的现象,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效率太低。”
“你需要一个监控摄像头,或者说……一个检测工具。”
“这项工具能够准确观察到时空的破碎,提供一个或多个指标,当某些指标达到临界点时,它就会立刻向你汇报信息,并代替你,执行时空线的装填工作。”
听完这些,祂愣了一下。
接着祂涌动起来,在方九身边浮现出大量的彩烟和气泡,没有恶意,更像个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却突然得到关键提示的孩子。
祂很兴奋。
“工具,工具……”
祂在呢喃中思考,色彩节肢在虚无中摩擦撕扯,比宇宙深空更深的底色被祂拉扯得变形,直到祂将节肢收起,一切才变回原状。
随着光影变换,不可估量的全新物质凭空生成,它们形体不定,但总是被饱满的色彩包裹。
祂将这些物质频繁地投入到时空线中。
这无疑又是一场损失巨大的实验。
几乎所有时空线在此之后都迎来破碎的命运,斑斓闪耀的世界霎时间变得晦暗无光,一度连缓冲区——那片【帷幕】都遭到烧毁,在祂胡乱投掷和创造的“工具暴雨”中,整个世界茧都开始熊熊燃烧。
在意识到无可挽回,或者说挽回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后,祂没有迟疑,直接启动那台机器。
于是,在一场席卷世界茧的重置冲击后,一切归于原点。
“又开始了。”
方九心想。
祂又一次执行了重置。
考虑到祂的“愚笨”,为了达成完整且规整的时空线阵列,祂恐怕已执行过数千万甚至上亿次重置。
想必重置机运行记录里提到的“七十七亿”次重置,就是这么来的。
而现在,祂又一次投入到反复循环的重置中。
祂不断创造实验能够监测时空线的工具,为此祂无数次将时空线毁灭,被迫重启世界茧,从头再来。
方九表情顿时特别难绷。
把存档玩坏后选择无脑重开remake的想法,他能理解。
但这哥们的技术也太菜了……
方九觉得哪怕是以莉雅玩我的世界当穴居人的建筑造诣,重开几万次也该能手搓埃菲尔铁塔和美国白宫了,再多重开几万次连阿房宫都能给你复现出来,如果旁边还有杨柳指点,莉雅甚至能让阿房宫站起来当高达开。
相比之下,祂重开几万次怕是连bug出在哪都找不着。
就这样经历过难以想象的重置次数后,终于在某一刻,祂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样检测工具被投入到某条时空线后,并未引发任何异常现象,时空线运行状态一切正常。
祂稍作迟疑和思考,仿佛在确认检测工具的运行稳定,确认无误后,试着开口。
“可以吗?”
祂的视线落到方九身上。
这一瞬间,方九感到整个宇宙都在注视自己。
好在他已经习惯祂这份特殊的“视线”,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和祂一起观察那项成功落地的检测工具。
然后,方九看到了六座大时钟。
方九:“?”
六座高耸的巨大时钟,伫立在这片如梦似幻的星河空间深处。
它们的建筑风格与该时间线最受欢迎的风格相符,类似于方九印象中的哥特风——它们悬浮在该时间线的宇宙深空,四周闪烁着庞大的恒星,但即使是这些宇宙尘埃的瑰丽组合,在它宏伟如星云般的表盘相比,也不过是几片更闪亮的尘埃。
末日时钟。
方九轻轻吸了口气。
巨大的震撼让他不知怎么开口,紧接着突然想起坎蒂丝曾经说过,末日时钟是用来监测世界末日的宏伟存在。
理论上来说,时钟塔对末日时钟的定义,的确和方九提出的“时空线检测装置”完全相符。
“可以……”
方九低声开口,语气有些呆滞。
祂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方九,决定相信他的判断,开始给每条时空线依次安装检测装置。
方九看着祂又投身于忙碌之中,神色恍惚了一下。
他之前认为【方九】本质上是意外捡漏了始源真主,在它最崩溃最无力的时候乘虚而入。
但是现在,一种全新的想法在方九脑海中浮现出来。
或许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选择?
方九稍作沉默,目光落在祂身上,看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忙碌中的祂冒起气泡,那代表整个世界茧所有存在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方九身上。
祂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之前,一道雄壮的暗紫色灵能突然闯进这场梦境,像烈火炸药般突然在方九面前爆开!
方九:“?!”
一阵天旋地转骤然来袭,方九的意识被硬生生炸出画框,眼睁睁看着那团色彩离自己越来越远。
祂最后也只是轻轻地望向方九,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翻涌着,忙碌起来。
……
“方九,喂,方九!”
迷迷糊糊,耳边有若远若近的呼唤。
方九感觉有人在轻轻扇自己的脸,微妙的痛觉刺激神经,让他慢慢清醒过来。
他恍惚了一下,从突如其来的灵能轰炸中缓过神,睁开双眼。
卧室的天花板被炸开一道半径约五米的大洞。
洞口周围趴着十几只小姬器人,满脸懵逼地伸长脑袋,向下方张望。
莉雅跨坐在自己腰上,右手巴掌举在半空,旁边还有十几只Q版莉雅造型的小姬器人围着自己,要么踩在自己胸口要么扒着自己胳膊,总之就是一窝蜂地围着他,把他团团包围。
方九刚从梦境深处的灵能爆炸中缓过来,看到这一幕差点以为又在做梦。
“你醒啦!”莉雅收起抬高的右手巴掌,眼底的担忧缓缓褪去,整个人大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又要失控了!明明你昨天刚说半年内没问题的来着,我寻思你这人信誉分还行,拿去高考也能上个211啥的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塌房……话说你刚才那是啥?灵能?你啥时候会这招的?”
一如既往的夺命连环哔哔给方九整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连连摆手,“你先消停会,我自己都没缓过来……”
“啊?哦。”
莉雅眨眨眼,居然真听话地消停了。
方九躺在床上缓了得有半分钟,期间看见身边洒满金属碎片和破烂的合金钢板,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大洞,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是……我干的?”
“对。”莉雅跨坐在他身上,用手撑着方九胸膛,猛猛点头,“你睡得好好的突然一发冲天炮给天花板干碎咯,用的好像还是灵能,给我吓一大跳,还以为你又发病了来着。”
“那这些小姬器人……”
“上面掉下来的呗。”
一只小姬器人站在方九枕头旁边,表情特别无辜:“我们在上面欢乐斗地主呢,斗一半地板突然崩塌,哗啦啦全掉这儿了……话说真主大人能给报销一下豆子不,刚才那局我本来快赢了,掉下来的时候手抖点到托管被翻盘咧……”
方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