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下的坊市名为青石镇。
镇子不大,却因地处几条商道的交汇处,常有散修和凡人在此交易。
郑毅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走在人群中。
他揣着地契,径直走到了镇子角落一个挂着“牙”字招牌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郑毅整理了一下道袍,脸上挤出一个谦卑的笑容,走上前。
“这位先生,想向您打听个事儿。”
牙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我想……我想问问,天运宗那块地,大概能值个什么价?”
话音刚落,牙人摇着蒲扇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上下打量着郑毅。
“天运宗?你是说青石山上的那个废弃的破庙?”
郑毅有些尴尬的摆摆手。
“咳,还没废弃……我,我就是天运宗的人。”
“噗嗤。”
牙人直接笑出声来。
“我说小道长,你是不是没睡醒啊?”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灵气都快干了,穷得耗子都不去。”
“谁会买?白送都没人要!”
郑毅的心猛地一沉。
“真……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吗?好歹……好歹也占着一座山头的……”
“山头?”
一个路过的壮汉大笑着插话,他身旁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散修。
“小子,这青石镇周围的荒山多了去了,谁稀罕你那个破地方?”
另一人跟着起哄,语气里满是恶意。
“我早听说天运宗那个老道快不行了,怎么,真的嗝屁了?”
“小子,难道你就是新任宗主?”
“哈哈哈,怎么着?刚当上宗主,就想把宗门卖了?”
“就他这炼气期的修为,当宗主?天运宗是真没人了啊!”
嘲笑声此起彼伏。
郑毅攥紧了拳头,身体因羞愤而微微颤抖。
牙人见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小道长,我跟你说句实话,天运宗真不值钱,没人要的,死了这条心吧!”
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掐灭。
郑毅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在街边的小摊上,他用给师父买药剩下的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三个馒头。
宗门是卖不掉了。
看来,只能回去把那块刻着“天运宗”三个字的破旧牌匾拆了,凑合着给师父当个棺材板。
然后就在后山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埋了吧。
郑毅一边走,一边想着,心头一片凄凉和绝望。
就在他走到一个阴暗的街角时,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和污言秽语传了过来。
“妈的!叫你偷吃!”
“给老子吐出来!打死你个小杂种!”
郑毅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破烂的街头混混,正围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乞儿拳打脚踢。
那乞儿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浑身脏兮兮的。
他双手死死捂着嘴,拼命地咀嚼吞咽着什么,任凭拳脚落在身上,也一声不吭。
其中一个混混似乎打红了眼,卯足了劲,狠狠一脚踢在乞儿的肚子上。
“噗!”
乞儿再也忍不住,将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食物残渣混着口水喷了出来,开始剧烈咳嗽。
那几个混混见状,手脚越来越重,看那架势,竟是真有要将乞儿活活打死的意思。
看到这一幕,郑毅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个雪天。
他也是这样蜷缩在山林里,又冷又饿,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然后,师父出现了。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郑毅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虽然只有炼气四层的修为,但对付几个凡人混混,还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他还有着前世积累下的丰富打架经验。
一个冲拳,正中领头混混的鼻梁,那人痛呼一声,鼻血长流。
紧接着一个侧踢,将另一个准备偷袭的混混踹翻在地。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每一拳每一脚都用上了他那微不足道的灵力。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这群混混全部打翻在地。
“妈的,是修士!”
“你……你等着!有种别走!”
撂下一句场面话,几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郑毅喘了几口粗气,胸中的那股恶气总算出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乞儿。
只见那孩子正趴在地上,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将刚才吐出来的那些食物残渣一点点捡起来,重新往嘴里塞。
郑毅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蹲下身,将刚买的三个的馒头,塞进乞儿怀里。
“吃吧。”
乞儿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注视着郑毅。
那张布满污垢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郑毅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茫然地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回到山门前。
郑毅抬起头,看向那块被风沙磨得快要看不清字的牌匾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算了……”
郑毅苦笑一声,
“就让这天运宗……彻底断在我手里吧。”
他后退几步,双脚猛地一蹬,高高跃起,伸手抓住牌匾。
随后全身用力,硬生生地将牌匾从门楣上掰了下来。
轰!
牌匾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郑毅踉跄落地,看着这块象征着宗门脸面的木板,惨然一笑道: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一辈子都守着这宗门,如今,就让这天运宗,陪您一起下葬吧。”
这,或许是天运宗最后的,也是最体面的归宿了。
他弯下腰,吃力地将厚重的牌匾扛在肩上,一步步朝着师父安眠的卧房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而又细碎的脚步声。
郑毅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三个馒头跑来。
是刚才救下的乞儿?
“你怎么跟过来了?”
乞儿没有说话。
在郑毅诧异的注视下,他将馒头放在干净的石阶上,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咚!
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郑毅放下肩上的牌匾,开口道: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乞儿却不起来,只是抬起头,注视着郑毅。
郑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无奈地问道:“你这是……要拜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