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山到现在,张牧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被父亲张德发拉着,亦步亦趋。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好奇与活泼,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亦或者……冷漠。
而且,他站得太直了。
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嘴角紧紧抿着,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是一个虎头虎脑的“虎崽子”该有的模样。
张德发还在那边吹嘘着儿子将来一定能光耀门楣。
郑毅心中,却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心念一动。
高阶瞳术,《破妄神瞳》,悄然开启!
嗡!
一瞬间。
郑毅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
眼前的张屠户,依旧是那个凡人。
他身旁那虎头虎脑的少年,却变了模样。
那看似健康的黝黑皮肤之下,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魔气,如跗骨之蛆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这些魔气,化作无数细小的口器,正不停地咀嚼着少年的生机与气血!
就连他那微弱的土系灵根,也正在被这股魔气,一点一点地蚕食,变得黯淡无光。
那张红润的小脸,在《破妄神瞳》之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所谓的“气血旺盛”,根本就是一个假象!
是那魔气在吞噬了他过量的气血后,溢散出的些许能量,反馈到体表形成的伪装!
这孩子……
命不久矣!
郑毅瞳孔猛地一缩,迅速关闭了瞳术。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但他的心里,却已怒气上涌。
好狠毒的手段!
这魔气,不是简单的侵蚀,它是在“豢养”!
它一边吞噬张牧的生机,一边又用最精纯的能量反哺他的肉身,让他的肉身看起来远比常人强壮,以此来承受更长时间的吞噬。
若非自己有《破妄神瞳》,恐怕连金丹真人当面,也只会觉得这孩子只是体质特异,资质平庸罢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魔气入体了。
郑毅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缓缓走上前,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张牧的头顶。
张德发见状,大喜过望。
“仙长,您这是……”
他以为,仙长这是要摸骨,看中了他儿子的天赋。
郑毅没有理他。
在手掌接触到张牧头顶的瞬间,他再次开启了更深层次的探查。
天阶望气法,《九幽洞玄经》!
轰!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透彻!
那灰黑色的魔气,根本不是附着在体表。
而是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深深地植入了他全身的骨骼之中。
与他的骨髓,几乎融为一体。
这……是传说中的“魔胎宿体”。
这魔气,或者说,这魔灵,竟是从他出生起,就寄宿在了他的体内。
更让郑毅心惊的是。
在这层诡异魔气的隔绝之下,他竟然看到了张牧真正的气运。
那是一道冲天而起,几乎凝成实质的赤色气运。
虽然远不如林墨那般紫气浩荡,却也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大气运之子”。
难怪……
难怪自己之前用《九幽洞玄经》扫过青石镇,却从未发现过他的存在。
这魔灵,竟有如此高明的隐匿手段,能将一个大气运之子的气运,完全遮蔽。
这绝非寻常的域外魔灵。
就在这时。
仿佛是感受到了郑毅元婴中期那浩瀚如海的神识探查。
那潜藏在张牧骨髓深处的魔气,猛地一颤。
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下一秒,所有的灰黑色魔气迅速收缩,拼命地朝着骨髓最深处钻去,试图躲避郑毅的探查。
“唔!”
剧烈的痛苦,瞬间从全身骨骼深处传来。
张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叫出声来。
“牧儿?你怎么了?”
张德发看到儿子的窘态,顿时慌了神,连忙焦急地对郑毅解释道:“仙长您别见怪!这孩子……这孩子就是见到您太紧张了!他没事的!”
郑毅收回手,也收回了神识。
他心中已经了然。
不能硬来。
这魔灵与张牧已是共生之体,强行剥离,魔灵固然会死,但张牧的性命,也绝对保不住。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无妨。”
郑毅温和地笑了笑,绕过一脸焦急的张德发,蹲下身,与那浑身颤抖的少年平视。
“你,可愿随我修行?”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张德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想也不想地就要替儿子抢答。
“愿意!愿意!仙长!他当然愿意!”
郑毅笑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张屠户,我问的是他。”
张德发顿时闭上了嘴,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张牧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
他的身体在颤抖,骨髓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个一直折磨他的“东西”,正在疯狂地警告他,让他拒绝,让他逃跑!
但是……
他看到了郑毅身后的郑小宝,那个看上去傻乎乎,但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笑。
那笑容……很甜。
他又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气息冰冷,却目光坚毅的林墨。
他很羡慕郑小宝。
他也想露出那样的微笑,不想每天晚上都被噩梦惊醒,忍受被啃食的痛苦。
更不想让父亲担忧。
纠结与挣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张牧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决。
咚!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郑毅面前。
“恳请师父,收我为徒!”
郑毅看着他眼中的决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伸出手,将少年扶了起来。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天运宗的第三位弟子。”
成了!
“啊!!”
张德发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呼。
随即,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喜极而泣,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
他跪在地上,对着郑毅砰砰砰地磕头。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的大恩大德!”
“牧儿!你听到了吗!你要好好跟着仙长修行,不要惦记家里!”
郑小宝站在一旁,看着又多了一个小师弟,也高兴地挠了挠头。
“行了,行了。”
郑毅被他哭得有些头大,笑着训斥道:
“山上山下,就这么点路,你的宝贝儿子,我还能不让你见了?”
“搞得跟我这是什么龙潭虎穴一样,还仙凡两隔,说的什么话。”
“是是是!小人说错话了!小人掌嘴!”
张德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郑毅笑着对张牧道:
“快将你爹扶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就在这山上住下,安心修炼,为师自会传你功法。”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张德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对了,张屠户。”
“仙长您吩咐!”
“今后的酱肉,品质要更好,量也要更大。”
“哎!好嘞!保证给仙长您送这方圆百里最好的酱肘子!”
张德发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
郑毅挥了挥手。
“小宝,送张屠户下山。”
“是,师父!”
郑毅又看向一旁始终沉默,却一直在观察着新师弟的林墨。
“墨儿,带你师弟去安顿一下,换上宗门的衣服。”
林墨走上前,对着张牧,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