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得很快。
五大军区同时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不是作战响应,是撤离响应。所有海外驻点的华夏公民被紧急召回,所有在轨航天器调整轨道,准备迎接传送门的开启。
赵启明站在月球基地的控制室里,面前是那颗正在被工程队紧急接入防御核心的月球。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核对三遍。这不是造武器,不是造飞船——这是引爆一颗星球。
“倒计时还有多久?”他的声音沙哑。
“四小时。”季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黑潮舰队距离蓝星还有四小时。”
赵启明没说话。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这会儿才发现。
“老赵。”
通讯频道里传来钱浩明的声音,带着那种老兵特有的、压着情绪的平稳:“你那边的参数,别算错了。我这边可不想刚进传送门就被月球碎片砸死。”
“放心。”赵启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苦得他眉头直皱,“我造了一辈子东西,就没出过岔子。”
“上次外骨骼的电池——”
“那是钧宁改的设计,跟我没关系。”
通讯频道里响起一阵闷闷的笑声。笑得很短,像是大家都在找借口松一口气。
地球上,撤离行动在同步进行。
能量护盾在沿海城市展开,为撤离争取时间。运输机从各大机场连续起飞,将民众转移到内陆安全区域。但传送门的覆盖范围是整颗蓝星——没有“安全区域”。所有人都在赌。赌那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
海津市,天工别墅区。
杨卫国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旧皮箱。皮箱是三十年前买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坏过一次,他用铁丝拧上了。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想了想,又把衣服拿出来,换成了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
周婉清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那个皮箱。
“就带这些?”
“够了。”杨卫国把皮箱合上,“钧宁说,传送门里面不知道什么样,东西带多了也没用。”
周婉清没说话。她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三个饭盒——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她用保温袋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
“你带这个干什么?”杨卫国看着她。
“钧宁忙起来肯定没空吃饭。”周婉清把包拉链拉上,“万一进了传送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热乎的。”
杨卫国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皮箱,另一只手牵住周婉清。
“走吧。”
别墅区外面的街道上,邻居们正在往车上搬东西。有人扛着米袋子,有人抱着猫笼子,有人把家里的存折和房产证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塞进背包里。
老张头蹲在自家门口,面前是一盆君子兰。他养了八年了,叶子绿得发亮。他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车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把花盆抱起来,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老张,你还带花?”隔壁的李婶探出头来。
“八年了。”老张头拍了拍花盆,“跟孩子似的,舍不得扔。”
“也是。”李婶缩回头,从屋里抱出一盆绿萝。
海津国际机场,候机大厅里挤满了人。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大部分都是“延误”和“取消”。但没有人闹。所有人都排着队,安安静静地,等着工作人员一个一个核对身份、发放登机牌。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她轻声哄着,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老人递过来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了,含着糖,眼睛红红的。
“谢谢大爷。”年轻妈妈的声音有点抖。
老人摆了摆手,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登机牌——目的地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城市。但去哪儿都行,只要还在华夏。
网络上的讨论已经炸了。
“兄弟们,我已经在机场了。咋妈效率真高,从通知到现在才两个小时,航班都安排好了。”
“我家在县城,通知说到指定的集合点坐大巴。村干部挨家挨户敲门通知的,态度特好,说‘不急不急,一个一个来’。”
“我妈非要把家里那缸酸菜带上,说进了传送门就吃不着了。我跟她解释了半小时,传送门不是搬家,带不了那么多东西。她还是塞了两颗进背包。”
“笑死,我爸带了一箱二锅头,说万一那33%的概率中了,黄泉路上还能喝两盅。”
“楼上你爸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相信咋妈。67%的成功率,我妈说比买彩票中奖率高多了。”
“等等——月球真的没了?以后真没中秋节了?”
“楼上的,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
“我就纠结。咋妈说了,传送门打开之后蓝星会流浪。流浪就流浪呗,月球没了算怎么回事。以后月饼还卖不卖了?”
“月饼可以改名叫‘流浪饼’。”
“你俩够了啊,我这边正哭着呢,看你们评论笑出了鼻涕泡。”
盛华集团总部,楼顶天台。
顾清漓站在栏杆边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围巾搭在脖子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面上,淡蓝色的能量护盾还在闪着微光。
黑潮舰队的猩红色光点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像一片正在扩散的血色。
她的手机震了。
低头看了一眼——杨钧宁。
“清漓,带着你的人,撤到内陆去。”
“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清漓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钧宁哥,我在海津等你。”
然后她挂了电话。转过身,走下天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天工医疗研究中心。
乔霜站在走廊里,正在指挥团队将最后一批疫苗和设备装上运输机。她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口上沾着一块淡黄色的试剂痕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
“乔总,最后一批了。”一个年轻研究员跑过来,手里拿着清单。
“装吧。”乔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签了字。
她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那里有她这几年的全部心血——基因靶向药物、智能诊断AI、细胞级寿命延长疗法。那些培养皿、那些数据、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得出的结论。
她站了三秒。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上了舷梯。
“乔总。”那个年轻研究员在身后喊了一声,“您不进去看看?”
“不看了。”乔霜没有回头,“东西在,人在。东西没了,人还在就能再造。”
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跟她并排走。
“乔总,您说……我们能成功吗?”
乔霜没回答。她只是加快了脚步,高跟鞋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天工大厦,天台。
杨钧宁站在那里,将甲的银色纹路在夜色中微微闪烁。海风灌进他的外套领口,凉飕飕的,他没缩脖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海津湾的水面——灰蓝色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对岸星湾CBD的霓虹灯还在闪,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幅画。
秦教官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那根点着的烟。烟头的火光在风里一明一暗。
“杨总,该走了。”
“知道。”
杨钧宁转过身,走进天台通往指挥中心的电梯。秦教官跟在后面,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烟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进海津湾的水里,嗤一声,灭了。
电梯门关上。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季澜抱着平板,孙磊盯着屏幕,赵启明的画面从月球基地传回来,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杨钧宁走到指挥台前,站定。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压低的、闷闷的笑声。有人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松弛。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那种松弛。
孙磊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杨总,你说传送门里面什么样?”
“不知道。”
“要是啥也没有呢?就一片黑?”
“那就黑着呗。”杨钧宁靠在椅背上,“总比被黑潮灭了强。”
赵启明的声音传进来,带着老工程师特有的那种较真:“我算过了,传送门里面的物理参数应该和正常空间差不多。大气能保住,重力能保住,就是方向感会乱。到时候导航系统可能不太准。”
“不太准是几个意思?”钱浩明的声音插进来。
“就是你明明往北飞,实际上可能在往南飞。”
“那你赶紧算准了。我可不想开着重型运输机在传送门里转圈。”
“转圈也没事。”陈远博的声音也加了进来,“反正大家都转,谁也撞不着谁。”
通讯频道里又响起一阵闷笑。
杨钧宁没笑。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季澜。
“季澜,帮我接五大军区所有作战单位。”
季澜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几秒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整齐的电流声——五大军区的指挥室全部接通。
“各位。”杨钧宁的声音稳稳地传出去,“三小时后,蓝星会进入传送门。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守住这片天空。”
“黑潮舰队还有三小时到达。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撑到传送门打开。”
“能撑住吗?”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钱浩明的声音第一个炸出来,带着那种老将军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底气。
“你管这叫问题?”
陈远博接上:“东部军区,全部就位。”
朱怀忠的声音低沉而稳:“中部军区,等你信号。”
杨钧宁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大屏幕上那颗灰白色的月球。银白色的将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腕间的纹路微微闪烁,像心跳。
“三小时。”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