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通牒到的时候，海津指挥中心里正在安静。安静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排黑色三角形做点什么。它们一直在靠近，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踱步。但苔原上的苔藓一直在长，银灰色的脉络一层叠一层，已经把那排感应柱裹成了银绿色的立柱。
湖面的波纹也越来越密。金色眼睛的家伙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脖子上的附肢微微张开，看着像在听。
然后域外编队终于发声了。还是那种全频段的覆盖式信号，直接灌进双星防御体系的所有通讯信道。但这次的内容不再是那些没法解析的波形了——是一段已经被翻译好的文字，简短到让人后背发凉。
孙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蹲在角落里盯着屏幕，手悬在键盘上方，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没吐出来。然后把枸杞杯端起来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通牒。”
杨钧宁转过身。“念。”
孙磊喉咙动了一下：“放弃双星疆域……交出所有军工航天技术……限时七十二小时。否则——”他顿了顿，“全面清除。”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不是那种能听见呼吸的安静，是那种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好几倍的安静。有人把笔搁在桌上，笔滚了两圈，没人去扶。
季澜站在杨钧宁身侧，平板屏幕上的全球舆情曲线正在疯狂跳动。
六十多个接入点的画面一排一排亮着，代表的脸上表情大致能分成三种：有人低着头看桌面，有人对着镜头张嘴又合上，有人直接关了麦，屏幕上是空的，只剩一张椅子。
“杨先生。”欧洲那个头发花白的代表声音干涩，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们——我们没有军队了。连无人机都没有。如果它们——”他说不下去，手撑在桌沿上，关节泛白。
“华夏在。”杨钧宁没回头。
他把将甲的银色纹路延展到整只右臂，手掌按在控制台边缘，指节收紧又松开。然后他拿起通讯器，切到了全域广播频段。
“域外文明。通牒收到。答复如下——”
他顿了顿。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孙磊把枸杞杯搁在地上，秦教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季澜的手指从平板上抬起来，停在了半空中。
“蓝星文明不臣服。疆域不转让。技术不交出。你们要打——华夏奉陪。”
全域广播发射出去。没有回应。但那排黑色三角形停了半秒——是真的停了，在深空中完全静止了半秒。然后它们同时加速了。
域外编队的能量场在这一瞬间陡然扩张。苔原上那些银灰色苔藓猛地炸开一片淡蓝色的光，湖面剧烈翻涌，那条金色眼睛的家伙被掀起来又砸回去。新星科研站外围的感应柱同时发出刺耳的蜂鸣，所有绿色指示灯全部跳红。
方芳从物资舱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她蹲在最近那根感应柱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基座——烫的。钛合金涂层表面在微微发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了。
“沈若！能量场强度数据！”
沈若的声音从实验舱里传出来，键盘声密得像下雨：“峰值读数还在往上跳。它们放弃了渐进展开——是直接投放。”
“投放什么？”
“全部。”
域外编队的舰艏同时亮起。那排黑色三角形的前端浮现出一圈极细的淡紫色光圈，像是舰体本身在发光，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舰体内部往外挤。光圈越来越亮，越来越密，然后它们同时释放了。
上百道淡紫色的能量束从不同的方向射向新星轨道。粗细不一，但方向一致——直指科研站和苔原保护区。
破晓号的激光阵列先动了。蓝白色光束从舰体两侧弹射出去，精准拦截了其中十几道紫色能量束。两股能量在深空中撞在一起，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圈一圈扩散开的白色光晕，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两块石头。
但拦截不完。能量束太多，方向太散。
其中三道穿透了拦截网，笔直地砸进新星轨道。第一道落在苔原边缘，把那片刚长出银灰色脉络的苔藓连根掀起。
地面炸开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浅坑，坑底的灰黑色土壤被高温熔成了玻璃状，泛着暗绿色的光。第二道命中了科研站外围那排感应柱。一半的感应柱瞬间过载烧毁，淡蓝色的指示灯齐刷刷熄灭，剩下一半在疯狂闪烁。
第三道擦着营地边缘掠过，在物资舱顶部划出一道焦痕。
刘壮坐在银翼机甲驾驶舱里，面前的全息态势屏上全是红色警报。他没有等命令——推进器先于他的声音启动了。暗银色的机甲从苔原上弹射升空，瞄准了最近那艘域外星舰的尾部。
“刘壮！”沈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你在干什么！你的装甲扛不住——”
“没打算扛。打个标记就跑。”
他把银翼的速度拉到极限。舱壁开始震动，推进器的嗡鸣声变得尖锐刺耳。域外星舰的舰体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紫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自己的机甲轮廓。
他把武器系统切换到标记弹模式，锁定目标舰体侧面。标记弹在发射的前一刻，域外星舰底部突然亮起一道细小的紫色光弧。光弧不粗，只有拳头那么大，但速度极快。它击穿了银翼的右翼装甲，从左翼穿出，留下一道边缘发红的贯穿孔。
驾驶舱剧烈晃动了一下。刘壮单手稳住操纵杆，另一只手按下了发射键。标记弹从机腹下方弹出，精准嵌入星舰外壳，然后他猛地拉起操纵杆，银翼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攀升，推进器喷口的尾焰刚好擦着那艘星舰的表面掠过。
“标记完成。”他的声音有点喘，但没断，“右翼中弹，不影响返航。”
沈若那边沉默了片刻。“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
“知道。所以跑得快。”
方芳从物资舱门口仰头看着空中那道正在返航的暗银色弧线，把扳手往工具袋里一塞，转身蹲到那排烧毁的感应柱旁边。她用手套擦了擦断口处的焦痕，然后摸出通讯器。
“梁主任，你那边能不能远程激活滨海产业园的旧产线？感应柱在能量冲击下过载烧了，需要备用电源。”
梁敏才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背景音是调度室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滨海产业园的封存设备前天刚做完季度养护——能激活。但需要十分钟。”
“够。先开一号产线的备用电源，别的不用。”
她蹲在地上，把手伸进感应柱底座的接线槽里，开始一根一根地重新接线。动作快而稳，手指上沾了焦灰也顾不上擦。
杨钧宁站在大屏幕前，看着沈若那边切过来的能量波段的实时数据流。赵启明的画面从蓝星接入，他坐在实验室里，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着，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钧宁，你看这个波形。”
他把其中一组数据放大了投到大屏幕上。那是一段从域外能量束残余信号中分离出来的频谱——低频段有一个极细微的周期波动，像心跳。
“这不是攻击波形的副产品。”赵启明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一下，“这是它们能量系统的底层节律。每一次攻击之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回落窗口，零点几秒。如果在这个窗口期反击——”
“窗口期能锁定吗？”杨钧宁问。
“沈若那边已经在算了。新星苔藓的银灰色脉络能吸收一部分残余能量，正好可以作为传感器。”
杨钧宁转回指挥台，拿起通讯器。“破晓号，蓝星激光阵列，听我命令。下一轮攻击——等沈若的信号。信号一到，全火力覆盖，目标锁定域外旗舰。”
通讯频道里传来陆铮的声音：“明白。”
方芳在那排感应柱旁边蹲了将近四分钟。她把最后一根线接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转身往物资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片被能量束掀开的苔原——焦黑的土壤边缘，那层银灰色的苔藓脉络正在重新往外爬，慢，但没停。
她蹲下去，用手套碰了一下新长出来的芽尖。凉的。硬了。像碰上一块细砂纸。
“沈若。”她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
“嗯。”
“苔藓在长新芽。银灰色的，比之前硬。像是被能量轰过之后变异了。”
沈若那边键盘声停了一秒。“能采样吗？”
“能。但得等它再长一会儿。现在太小了，夹不住。”
刘壮的银翼机甲降落在营地边上。他跳下来的时候右腿有点僵，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扶住机甲的膝盖才站稳。方芳从物资舱门口探出头上下扫了他一眼，把扳手换了个手。
“伤哪了。”
“右腿。不是被能量打的，是刚才急转的时候撞到操纵杆上了。”刘壮低头揉了揉膝盖，“那玩意儿棱角太尖，设计的时候也不包个软垫。”
方芳看了他两秒，转身回物资舱翻了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卷医用胶带。“自己缠。别耽误后面的事。”
刘壮接过胶带蹲在地上开始缠膝盖。沈若从实验舱方向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圈缠得歪歪扭扭的胶带，伸手帮他重新撕开，又缠了一遍。缠完她把胶带卷塞回他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刘壮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圈整整齐齐的胶带，又抬头看了看沈若的背影，把腿伸直活动了两下，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杨钧宁站在指挥台前，将甲的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整条右臂。他盯着大屏幕上那排黑色三角形，以及旁边那组正在跳动的能量波形数据。
“沈若，窗口期算好了吗。”
“最后一组数据还在跑。苔藓的银灰色脉络正在稳定吸收残余能量，样本量再增加一些就能锁定规律。再等一会儿。”
“不急。稳了再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