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消息公开之后,海津港码头上那排探照灯就没关过。梁敏才蹲在调度室里,脚边摆着三碗凉透的泡面,一碗泡了没吃,一碗吃了半碗,一碗还没泡。他把那碗没泡的推远了半寸,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屏幕上弹出一排绿色的确认信号——滨海产业园封存产线,全部远程激活。
他盯着那排绿色信号看了两秒,伸手摸到桌上那半碗凉透的泡面,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面已经坨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碗搁回原位,继续敲下一组指令。
滨海产业园那边的车间灯光亮了。不是一下子就全亮,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的——从东往西,第一排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亮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车间深处那台二十多年的老数控机床的电源指示灯跟着亮了,是那种很旧的红色小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微微发暗,过了好几秒才完全亮透。
车间里没有人。那台老机床通电之后发出了一阵极低的嗡鸣,像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翻了个身。它的主轴开始空转预热,转速从慢到快,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弹跳,带着一种很钝的、很久远的气息。传送带旁边的润滑油管滴了一滴油下来,落在金属托盘上,啪嗒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梁敏才看着那台老机床的运转信号在屏幕上稳定下来,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滨海产线全部激活。第一批备用零件,今天晚上能下线。"
方芳在新星物资舱门口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把那排化制剂一支一支地重新分装。蓝色的药剂瓶码了一地,她用手掌拢了拢,把它们分成六堆,每堆五支,然后用一条布带扎成一捆,又捆了第二捆。
刘壮从银翼机甲的驾驶舱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他低头把右腿膝盖上那圈胶带重新拆开,旧的已经有点松了,边缘沾了一层灰,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膝盖侧面那块淤青,颜色从青紫色开始往黄褐色过渡,边缘稍微淡了一些。他把旧胶带扯下来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摸出一卷新的,低着头开始缠,这次缠得比之前松了一点点,活动脚踝的时候膝盖没有像之前那样绷住。
沈若从实验舱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的白开水,水汽在晨光里打着旋。她走到银翼机甲旁边把杯子搁在起落架上,然后蹲下来看了看刘壮膝盖上那圈刚缠好的胶带,伸手按了一下边缘,感受了一下松紧度,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往湖岸那边走了几步。
湖岸那块岩石上,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附肢末端的分叉比昨天更清晰了,像手指的轮廓。它前肢撑在岩石表面,身体有一半已经离开了水面,脊背上那排半透明的鳍正在缓慢收缩,像正在收起来的风帆。沈若在距离它大约四五米的地方蹲下来,没有靠近。那家伙偏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看着湖面的方向。沈若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她觉得不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家伙的前肢末端多了几个小小的凸起,像指甲的雏形。
"方芳,"沈若边走边说,"湖里那个东西长出指甲了。"
方芳正在捆第三捆化制剂,头都没抬:"什么东西长指甲了。"
"那个金色眼睛的。"
方芳捆完手里的布带,站起来朝湖岸那边看了一眼。那家伙正侧着身趴在岩石上,前肢末端确实多了一层细小的半透明凸起,在恒星光照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她看了片刻,蹲回去继续捆第四捆药剂。
"它倒是适应得快。"
沈若回到实验舱门口,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推门进去了。赵启明发来的那份方案已经在她的主屏幕上展开了——密密麻麻的算法框图、能量场叠加曲线、信号反馈模拟图形铺满了整个显示区域。她站在屏幕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又戴回去,调出一张新的空白图层,开始把方案里的关键参数往苔藓变异组织的生长模型上逐项套。
套到第三组参数的时候,她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就开始种。"
赵启明在蓝星实验室里听见了这句话,他手里攥着笔,笔尖搁在纸面上,她的话隔着通讯链路传过来的时候有些微的延迟,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在空气里顿了一下,然后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种"。
运输舰进入新星轨道的时候,秦教官蹲在货舱里,看着那三箱特制穿甲弹头在固定架上轻微晃动。航行中遇到的跃迁扰动刚过去没多久,箱体的捆扎带被震松了一根,最上面那个箱子滑出来半寸,底部的金属底座在货舱地板上蹭出了一道浅灰色的划痕。他蹲在那儿,把捆扎带重新穿好,拉紧,打结的时候绕了两圈,拉了一下确认不会再松,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旁边的年轻副手站在舱门口探头往里面看:"秦教官,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把门口那道门关好就行。"
副手把舱门拉上了。秦教官蹲下来检查另外两箱的捆扎带,每一条都重新拉了一遍,拉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带子的张力。他确认全部牢固之后站起来,看了一眼货舱顶部那盏还在晃动的白炽灯,灯管有点发黄了,在微微摆动。
弹头卸货的时候,刘壮在营地里帮忙接货。他蹲在运输舰货舱门口把箱子一箱一箱往搬运平台上挪,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方芳说的那句"少踩右脚",调整了一下姿势,改为左脚撑地右手拉箱子。秦教官从货舱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口,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腿膝盖那圈胶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膝盖还能飞。"
"能。"
"行。别硬撑。"
秦教官说完转身往物资舱方向走了。刘壮把最后一箱弹头挪上搬运平台,站起来把膝盖弯了两下活动关节,胶带边缘的皮肤被拽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很浅的拉扯感,不影响发力。他活动完之后蹲回去把平台固定好,推着它往营地那边走了。
沈若蹲在苔原边缘,手边是一排刚培育好的变异苔藓样本,银灰色的脉络在她的操作下沿着预先布设的感应柱基座开始延伸。她每隔一会儿就用光谱仪扫一下生长速率,然后调整药剂滴注的速度,让脉络在预定位置均匀展开。方芳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钛合金铲子,把感应柱周围的土壤稍微松了一下,好让苔藓根系往下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配合的节奏很顺,像试过很多次。
那片苔原上正在铺开的银灰色脉络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方向一致,间距均匀,像一张正在被织入土壤的网。远处湖岸岩石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安静地看着这边,前肢末端那层半透明的凸起在恒星光照下微微反光。
杨钧宁在大屏幕前站了很久了。那块域外主力舰队的跃迁落点预测区域被元反复计算了十几轮,每一次计算都在收缩落点范围,从原来的一片大片逐步收窄成一小块椭圆形的深色区域,还在继续收窄。他右臂上的银色纹路一直亮着,没有收回去,腕间的光在指挥中心的冷光里微微跳动,像什么东西正在等待一个信号。
"季澜,"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指挥中心都听见了,"域外主力落点区域,还有多久收敛完毕。"
"元那边预估还需要一点时间。苔藓干扰阵列的布设进度已经同步反馈到预测模型了,两者正在联动修正。"季澜顿了一下,"沈若说再给一点时间就够了。"
杨钧宁没有移开视线。他盯着屏幕上那块正在逐秒收窄的落点区域,右臂上的银色纹路在指挥中心的冷光里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正在等待出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