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花鸡没有离开森莫港。
他把电话打去了金边,也托人从西港打听了一些事。
想要查一个人并不困难,桑帕平时出入什么地方,跟谁吃过饭,未必有人敢拿到桌面上讲,可只要肯花钱,总能找到看见他的人。
桑帕不是宏达路桥的人,平常也不在交通部门做事,但他跟副首相侄子身边的几个人来往很深。
宏达负责把工程放到明面上,桑帕这种人则负责在桌子以外找钱、找关系,也找愿意替他们处理麻烦的人。
两边没有写进任何文件,更不会挂同一块招牌,在金边,这反而是最常见的做法。
真正能赚钱的公共项目,很少只靠一家公司从头做到尾。
批文是一批人,工程是另一批人,沿线的土地、车队和安保还要分出去。
大家各拿一段,出了问题也很难顺着一家公司查到底。
花鸡最后核实的是狄浩。
西港传回来的消息不多。
陈至确实有意往公共工程里放钱,大子集团近来受到的压力不小,原来的生意越来越难公开摆在门面上,他们需要一些能写进宣传册的项目。
修路既能洗掉一部分钱,也能换来地方上的关系。
至于森莫港,只是这笔买卖里额外送上门的一块肉。
这件事从桑帕嘴里说出来,陈至会不会全信并不重要。
只要他肯出第一笔钱,后面就会有人把更多东西摆到他面前。
第五天上午,花鸡去了杨鸣办公室。
杨鸣正在看一份库区扩建的预算。
花鸡坐下以后,把这几天查到的情况讲了一遍,最后说道:“孙伟说的是真的。桑帕见过陈至,狄浩没有拿假消息骗我们。”
杨鸣把文件合上:“那就把人给他。”
当天下午,孙伟接到了通知。
林文从港区另一处住地被带出来,交到了他手里。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多少人,孙伟也没有见到杨鸣。
他在森莫港住了几天,已经明白这里不是西港,规矩摆在门口,照着做就能平安离开,多问一句也不会让他得到更多。
车开出港区以后,刘龙飞才让外面的岗亭恢复正常登记。
花鸡站在办公楼的窗前,看着那辆车沿柏油路往北走,直到车尾消失,才转身回到茶桌旁。
“狄浩这次没说谎,不代表以后不会。”
“以后是以后的事。”
“桑帕想吃森莫港,宏达后面的人也想往港里伸手。既然都查清楚了,这条路还有必要跟他们修吗?”
花鸡问得很直接。
公路谈到现在,森莫港已经让出去不少东西。
安保、建材运输和沿线协调可以交给本地公司,服务区经营权也能谈。
杨鸣守住的是项目公司的账、港区仓储数据和公路进港以后的管理权。
原本这是一笔利益交换,金边拿到工程和位置,森莫港得到一条通往西港和内陆的陆路通道。
如今对方的目的已经摆在眼前,再继续往下谈,在花鸡看来多少有些冒险。
杨鸣没有马上回答,拿起桌上的预算又看了一眼。
仓库扩建以后,港里的吞吐还会往上涨。
实验猴项目已经把检疫、冷链和实验室带了进来,缅甸那边的玉石与南亚的货也在走森莫港。
可是港口再大,只有海路,没有一条真正通向西港和金边的陆路,它能接住的生意始终有限。
货主不会只看码头归谁,也会算货从仓库送出去要多长时间,沿途会遇到多少检查,空车回来能不能接到下一单。
森莫港现在靠的是杨鸣投进去的钱和几条特殊货路。
以后要变成一个别人离不开的港口,就不能只做熟人的生意。
“路还是要修。”杨鸣说道。
花鸡看着他:“明知道他们图谋不轨,还要修?”
“他们想进来,我们就不修了?”
杨鸣把预算推到一边:“今天是金边的人想吃森莫港,明天可能是西港,后天还会有别人。要是别人一伸手,我们就把门关上,这个港修得再大,也只是我们自己用的仓库。”
花鸡没有接话。
他不是反对港口发展。
森莫港能有今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付了多少钱,也清楚死过多少人。
正因为如此,他更习惯先看危险。
公路一旦修通,来的不会只有货车。
司机会在镇上吃饭,运输公司会租办公室,服务区里会养一批本地人,检查站也会跟着出现。
那些人最初可能只要一张桌子,时间久了,就会问仓库里有什么,船上装的是什么,为什么有些车不用检查。
很多地方就是这样丢掉的。
不是有人带着枪冲进来,而是主人为了做生意,先给对方开了一道门。
杨鸣明白花鸡担心什么。
“修路是做生意,谁吃谁是另外一回事。”他端起茶杯,“他们觉得路通了,就能把人和钱送到森莫港。我们也可以顺着这条路,把货送到西港,把仓库和车队铺出去。”
花鸡皱了皱眉:“宏达后面是金边的人,大子集团在西港也有自己的地盘。”
“所以才要谈条件。”杨鸣说道,“他们拿走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换回来东西。安保给他们,可以让他们出人维持沿线。建材运输给他们,就要把价格和工期写进合同。服务区能让,港区的数据不能碰。路到了森莫港,最后一道口子还是我们的人守。”
这不是一句胆子大就能解决的事。
森莫港真正的本钱,也不只是两三百名拿枪的人。
港口能接船,有仓库,有自己的发电和淡水系统,周边的小镇也已经活起来。
金边的人想把这些东西拿走,就得先回答一个问题:没有杨鸣,他们能不能让这里继续运转。
答案暂时是否定的。
杨鸣敢继续谈,靠的就是这个“暂时”。
他不会把森莫港永远锁起来,也不会因为公路能带来风险,就放弃公路带来的生意。
很多买卖在决定做的那一天,就已经把麻烦算进去了。
回报越大,盯着它的人也越多,这是躲不开的。
花鸡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准备什么时候见他们?”
“索占塔已经打过电话了,金边的人明天到。”
杨鸣看向窗外。
码头上的岸吊已经把那批设备卸完,货车正一辆接一辆驶向仓储区。
办公楼下面,换岗的武装队员沿着停车场往入口走,远处小镇的店铺到了午饭时间,门口停了不少摩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