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
黄龙真人甩着两条腿儿,驾着云慢悠悠地停在半空中,
苏元站在他身侧,伸手一指:
“就是这儿。”
黄龙眯起一双老眼,朝下方那座山头打量起来。
看了半晌,他捋着长髯,啧啧有声:
“这山势走向,这殿阁布局,倒也用了心思。”
“主峰为尊,坐西朝东,群峦朝拱,左钟右鼓,前殿后堂,怪不得你们几个年轻人上当。”
“若是老道我年轻个几万万岁,乍一看,怕也要被唬住,真个以为来到了灵山胜景。”
苏元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堆起笑来,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捋:
“嗨,我们几个才多大岁数?加一块儿也不如您老零头。”
“这不是得请您老出马么?您老人家亲自走这一趟,解金吒倒悬之难,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们这些小辈在后头看着,也算是开开眼界。”
黄龙被他这几句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嘿嘿一笑,伸手一捋长髯,袍袖一拂,云头便朝下方疾驰而去,说不出的潇洒快意。
“事儿上见吧,外甥!”
苏元正要跟着下去,听到这话脚下云头猛地一栽歪。
上次说这话的人,是杨戬。
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豪情万丈;
结果斗法之后,那叫一个灰头土脸。
如今黄龙又说这话,苏元心里头便有些打鼓。
他连忙跟上去,语重心长地劝道:
“真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咱们莫要大意。”
“这黄眉虽是弥勒座前一个童子,但手底下着实有几分本事。他有几个法宝……”
“这是自然。”
黄龙头也不回,语气里头带上了几分矜持自得:
“小苏,你知道你老舅我,从封神大劫混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苏元嘴角抽了抽,心说你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脸皮厚,靠的是抗揍,靠的是见风使舵的本事。
你老人家封神大劫里那点事儿还用我再说一遍么?
黄龙哪里知道苏元心里在想什么,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本座,靠的,就是‘谨慎’二字。”
话音未落,天地之间骤然响起一声龙吟。
那龙吟穿金裂石,方圆百里的云气被这一声长啸搅得翻涌不定,如同滚汤泼雪般向两侧荡开。
黄龙真人的身形在云层中猛地一挣,青光乍现,将他的身形尽数吞没。
云雾翻涌间,一条金龙的轮廓缓缓舒展开来。
好一条金龙!
云生肘腋,雾锁骊颔。
角似玄圭分日月,须若流火耀层霄。
吐纳则雷霆隐于喉吻,呼吸而烟霞绕于爪牙。
腾身则宇宙为小,奋力而山岳倒悬。
此龙也,非江河之鳞族,乃元气之真诠。
餐九阴之沉瀣,饮三光之灵泉。
历万劫而不化,阅千纪而犹全。
有分教——
不入真龙籍,威仪压海涛。
一尾横沧海,万鳞伏首朝。
不是灵山莲台客,分明九霄云外遥。
今日探爪试锋芒,管教乾坤动一遭。
好个黄龙真人,不靠法宝,不靠功法,单凭肉身,便有这般威势。
龙族血脉,果然得天独厚。
苏元站在云头上,衣袂被罡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望着那条在云中若隐若现的金龙,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小子虽然滑不留手,但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这份准圣级别的龙族肉身,确实有几分看头。
云层翻涌间,一只龙爪缓缓探出。
那龙爪足有亩许方圆,五根趾爪如同五根合抱粗的金柱,爪尖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周遭的云雾被那龙爪搅动,翻涌如沸,雷光在云层深处隐隐闪动,沉闷的雷鸣从九天之上滚滚而来。
黄龙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傲然:
“小子,看好了。”
“这一爪——”
那龙爪骤然加速,裹挟着万钧之势,朝小雷音寺正殿当头抓下!
“会很帅。”
苏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那只龙爪朝着小雷音寺缓缓落下,五指张开,遮天蔽日,金芒万道,势若万钧。
龙爪过处,空气被硬生生压爆,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然后,他看见了极怪异的一幕。
龙爪落下了,小雷音寺也还在。
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龙爪从小雷音寺的琉璃瓦顶上直直穿了过去,穿过钟楼,穿过大殿,穿过那尊笑口常开的弥勒塑像。
就像是一只手伸进了一盆水中,手在水中,水也在手中,可手是手,水是水,彼此穿透,互不相碍。
龙爪与小雷音寺,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偶然交叠,彼此都看得见,却谁也碰不到谁。
苏元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手段?
云层之中,黄龙明显也愣了一下。
龙首从云层中微微探出些许,望了望自己的爪子。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工夫,苏元耳听得“沧浪”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脆激越,如同玉磬初击,又像是宝剑出鞘,清越悠长,余音袅袅。
苏元连想都没想,大叫一声:
“苦也!”
脚下云头骤然拔高,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
苏元反应虽然算不上快,但好在还有低手。
那黄龙还悬在半空中,正准备换右爪再抓一次。
龙爪才刚刚探出云雾,还没来得及抓下去,头顶便骤然黑了。
半扇巨大的金铙从天而降。
那金铙大得无边无际,一上一下,将整片天穹和地面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铙壁上隐隐有混元之气流转,阴阳不分,内外隔绝,
“当——!”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铁交鸣,震得周遭数百里的山岳都齐齐一颤。
苏元站在云头上,眼睁睁看着那条万丈金龙被金铙兜头罩住。
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那金铙严丝合缝地扣在了里头。
金铙扣住黄龙之后,便开始忽大忽小地变化起来。
时而膨胀如山岳,铙身金光大放;时而又缩小如磨盘,铙身金光内敛。
如此反复了数次,显然黄龙在里头正拼命挣扎,金铙却始终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也无。
几个呼吸之后,金铙安静了下来。
苏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完犊子了。
堂堂阐教十二金仙,元始天尊座下亲传弟子,火部正神黄龙真人,出场亮相不过一爪的功夫,就这么被一个金铙给扣了。
苏元脚下云头一纵,便朝那金铙飞去。
他落在金铙旁边,伸手在铙壁上敲了敲,压低声音道:
“真人,真人,你还好么?”
铙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