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一会儿再说。”
到了小院儿，苏元刚张开嘴，话还没出口便被观音菩萨抬手拦了回去。
菩萨也不看他，只是转过身，朝院里招了招手。
不多时，龙女便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砂锅走了进来，搁在桌上。
掀开盖子，一股浓白的蒸汽翻涌而上，带着竹笋独有的清甜。
观音看着他喝粥，嘴角微微勾起，等苏元把碗放下，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那条鲤鱼了。”
苏元手里的筷子一顿，却听菩萨继续道：
“在南海潮音洞里浮沉了万万年，日日听潮音，夜夜沐佛光，那一身灵气最是充足不过。”
“若能给你炖了汤，洗练洗练根骨，也是好的。”
苏元连忙把脑袋埋到碗里，扒拉剩下的半碗粥，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一个字也不敢多接。
开什么玩笑，灵感大王如今在通天河替他铺摊子、传新法、编语录，吭哧吭哧干活。
是他棋盘上顶好用的几颗棋子之一，要是被菩萨一锅炖了，他上哪再找这么个又憨又能干的苦力去？
观音见他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也懒得多说。
苏元唏哩呼噜连喝了两大碗粥，又将桌上几碟小菜扫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筷子，拿袖子抹了抹嘴。
观音看他这副模样，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说吧，遇到什么事儿了？”
苏元放下碗，正了正神色。
“菩萨，我们西行路上，遇到了弥勒。”
“本尊！”
苏元特意强调了一句，观音端着茶盏的手便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眸子微微一眯，只这一道目光，苏元便觉得后脖颈子上凉飕飕的，激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详细说说。”
苏元便不再隐瞒，将小雷音寺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观音听完，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若真如你说的这样，那还真是弥勒。”
“他那道场，不在过去，不在现在，而在未来。”
“你们看到的，不过是未来的一处投影罢了。那寺还在千万年之后，尚未建成，也永不会建成。”
“所以莫说黄龙的爪子、碧霄的戮仙剑，便是诛仙四剑齐至，也伤不得它分毫。剑再利，也斩不到还没发生的事。”
苏元听得暗暗咋舌。
未来的一处投影？
怪不得各种手段术法打过去，犹如水中捞月一般，毫无建树。
这般神通，简直闻所未闻。
难怪当年文殊世尊执掌灵山，那般手笔那般声势，也只是将弥勒赶到了鸿蒙混沌，却始终奈何不得他。
人家的道场根本不在当下，你纵有天大的本事，打不着便是打不着。
苏元眉头微微皱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弥勒此番显圣，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
是是宣示自己仍有重返佛界之力？还是……还是冲着取经队伍来的？
观音见他眉头不展，反倒笑了。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她伸手指了指苏元面前的空碗。
“要不要再给你盛一碗？”
苏元连忙双手乱摆。
菩萨什么都好，就是这一手不做硬菜，光熬粥的本事实在是太要命了。
来一次就喝粥，来一次就喝粥，上回在珞珈山也是喝粥，上上回在西海还是喝粥。
他是真喝不动了，当下连忙岔开话题。
“菩萨，世尊在何处？弥勒重返三界，图谋甚大，这种事情，还是要知会文殊世尊一声。”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一声轻笑。
“呵呵，你倒是比五庄观的时候，成熟了不少。”
苏元一怔，旋即站起身来。
“遇到弥勒，知道第一时间回来找我们，不错，不错。”
竹帘被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撩开，文殊菩萨迈步走了进来。
他朝苏元摆了摆手。
“坐，坐。”
众人落座后，文殊没有气急败坏，下个死命令要苏元去降妖，也没有部署什么方略，而是问道：
“小苏，你跟弥勒交手了几次，谈谈你的看法。”
苏元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世尊开口便要定下什么大计，没想到竟是先问自己。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
“头一回在殿中，他只用壁画试探，将弟子丢出门外便罢手了。”
“第二回黄龙真人被扣在金铙里，他也没追出来。”
“第三回碧霄琼霄两位娘娘出手，赵大爷和云霄娘娘亲至，他也只是逼退，并未纠缠。”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似乎不急？”
文殊笑了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而是身子微微后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问道：
“那你说说，他为什么不急？”
苏元沉默了一会儿。
他隐约有些想法，但是摸不清文殊的路数，不知道该不该说。
弥勒是竖三世佛之一，是文殊世尊的政治对手，这种时刻，还是谨慎为上。
文殊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
“畅所欲言嘛，没事的。在自家院子里，说什么都不犯忌讳。”
苏元这才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弟子觉得，他跟那些阻拦西行的妖怪不一样。”
“那些妖怪，有的是被人安排了差事，有的干脆就是占山为王，啥也不懂的。”
“可弥勒不同。他既不伤我们性命，也不像是要阻我们西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弟子觉得，他摆出这副阵仗，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灵山看的，是给八百佛界看的。”
“他在做姿态，在向佛界宣告他弥勒还在，他还回得来。或者……”
苏元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文殊的眼睛：
“或者在等您。”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竹叶沙沙响了几声，被风拂过，又归于沉寂。
文殊看着他，目光里头多了几分认真。
半晌，这位执掌灵山的世尊轻轻点了点头。
“还可以。虽然久离政坛，但你还是很敏锐，这很好。”
“秋风未动蝉先觉，你要有这种敏锐的嗅觉，在往后真正执掌一方、担起担子的时候，才能在众多势力的夹缝中站稳脚跟，左右周旋，进退有据，不是每回都有长辈替你兜底的。”
苏元听到“执掌一方”四个字，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听着。
文殊也没有继续往下深说，话锋一转，回到了弥勒身上。
“弥勒这个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
“他是名正言顺的未来佛，是如来佛祖当年亲自选定的接班人。”
“无数信徒供奉了他多少万年，念着他的佛号，拜着他的金身，祈盼着未来佛降世的那一天。在那些信众心里，弥勒就是正统，是未来理所当然的佛界之主。”
苏元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世尊，那为何不直接……”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
文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为何不直接给他扣上一顶帽子？说他勾结外道也好，说他图谋不轨也好，说他背叛佛门也好。污了他的名头，坏了他的法统，让他即便回来也无人信他、无人跟他。你是不是想这么问？”
苏元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文殊叹了口气。
“非不愿也，实不能耳。”
“彼时佛界刚刚经历了新旧交替的阵痛。灵山上下，愿意跟着我文殊走的人，还没有现在这么多。”
“那时候若是直接对弥勒下手，说他叛教也好，说他邪法也好，下面的信众会怎么想？”
“竖三世佛之一，佛界最顶尖的三个佛陀。你给他扣上帽子，会引起多大的动荡？”
苏元浸淫此道，文殊一讲，他也便明白了，顺着这条线往下想，忽然心头一动，脱口道：
“胜利是最能解决思想问题的。”
“若是我们取经功成，气运西倾，新法稳固，信众归心，到了那时候，弥勒便不再是动不得的了。”
“所以他等不住了，他必须赶在取经功成之前回来，是么？”
文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开口道：
“弥勒这个人，很会选时机，也很会忍耐。当年在灵山的时候便是如此。”
“燃灯在位时他不争，如来寂灭时他不抢，偏偏等到新旧交替的当口他才出手。”
“只可惜那一回他棋差一着，没料到区区八百佛国也可逼得他远走鸿蒙。”
观音菩萨也点点头：
“如今弥勒这个时机选得确实很好，我们西行正到了要紧处。”
“灵山上下也都在为取经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玉虚宫那边的宴席也刚散，各方势力都在重新盘算自己的位置。”
“如今他藏身未来，真身落在数劫之后。这份神通，说实话，我们拿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文殊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观音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