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苏元却已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往观音面前轻轻推了过去。
“菩萨,您别怪我心狠,您再看看这个。”
观音拿起玉简,神识往里一探。
片刻后,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雷部和兵部在西牛贺洲的监察呈报。”
“最近这两个月,西牛贺洲各处宗门、妖怪洞府,都在有意无意地炒作我当年大闹天宫的事迹。”
“有说我当年在南天门以一敌万的,有说我蟠桃宴调戏嫦娥的,有说我掀翻兜率宫丹炉的,还有说我把玉帝逼得钻到桌子底下的。”
“流言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小雷音寺。”
苏元冷笑一声:
“这是冲着我来的。大闹天宫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把柄,也是最容易泼的脏水。”
“弥勒是想告诉佛界上下一件事,苏元,是个忤逆天庭、犯上作乱的祸害。”
“这样的人,不配做佛界的接班人。”
苏元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观音。
“菩萨,接班人之战,说白了就两条路。要么泼脏水,把对方搞倒搞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要么从物理上彻底消灭对方,让他身死道消,一了百了。”
“如今世尊不让我泼弥勒的脏水,说怕引起佛界动荡。”
“而有您在,弥勒也无法从物理上消灭我。所以……”
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我俩都选了另一条路。”
“弥勒要泼我的脏水,可他不知道,三界里头,骂我的人不少,夸我的人不多,我苏元从来不靠名声吃饭。”
“但我这条路,他走不了。”
“有了这八千亿贷款在,就没有人想让他回来。”
“他想回来,可他回不来。未来不会来,来的也不是他的未来。”
“掘了他的根,看他还能拿什么翻盘。”
观音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忽然问道:
“你就不怕弥勒赖账?”
苏元愣了一下。
观音继续道:
“你说等弥勒降世便让佛界还钱。可若是他提前放出风声,说没钱,就是不还,你能怎么办?”
“难不成你能把官司打到道祖那里去?”
苏元重新坐回椅子上,悠悠开口:
“菩萨,治理一方,不是只靠打打杀杀就能办好的,这是人情世故。”
“就像世尊不同意我给弥勒泼脏水一样,有些事,不是你想赖就能赖的。”
“佛界的名声,自打西方二圣开始就臭了。接引圣人度人入教时许下的愿,兑现了几桩?准提圣人当年在封神大劫里挖阐教墙角的事,三界谁人不知?如来和文殊世尊筚路蓝缕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攒下这点信誉,弥勒敢赖这笔账,那就是在掘整个佛界的根基。”
“就算弥勒真把账赖了,无非就是换一招罢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
观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见苏元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话锋一转。
“菩萨,三界都说佛界积贫积弱,信众日子过得恓惶。三千佛界,多少穷乡僻壤,信众连条像样的路都走不上,灵山上头也是一穷二白。”
“可您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观音想都没想:
“佛界本就是穷山恶水,灵气稀薄,比不得东方地大物博。”
苏元摇摇头:
“穷山恶水么?您去三千佛界看看,哪座庙宇不是金碧辉煌?哪尊佛不是宝光冲天?”
观音微微一怔:
“那你说,为什么?”
“因为央地矛盾太过突出。”苏元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道,“说白了,就是灵山收不上税。”
“灵山是佛界中枢,可中枢能管的事其实有限。”
“真正捏着钱袋子的,是那些坐镇各个佛界的佛主、菩萨、罗汉。”
“税收是他们收的,香火是他们截的,灵脉是他们占的,收到的灵石,七成留在了地方,三成交到灵山。就这三成,还是打了折扣的。”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
“那些佛界的土皇帝,收了税不修路不济贫,整日比的是谁更阔气,那些灵石宁可砌到佛像里,也不肯往灵山交一个子儿。”
观音的脸色沉了下来。
“当年世尊初掌灵山,我杀了一批。”
“后来借你下凡入劫,骗他们东去传法,又杀了一批。”
“再后来,你在佛界倒卖天庭的奢侈品,我又杀了一批。”
“没想到,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苏元摇了摇头。
“菩萨,这是结构性的问题。春风吹又生,杀,是杀不尽的。”
“您杀了一批土皇帝,新上来的那批,吃相更难看。”
“不是人不行,是规矩不行。规矩不改,谁来都一样。”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枚玉简,在掌心里掂了掂,笑眯眯地递了过去。
观音接过来,神识往玉简里一探。
这回她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元。
“《关于深化佛界税收体制改革及厘清央地财政事权的实施办法(试行)》。”
“这是啥意思?”
苏元被问的一晃神:
“菩萨,我看您看的那么专注,我以为是哪里不合适呢?”
“您是没看懂啊?”
看到观音面色不善,苏元忙解释道:
“什么意思?就是要告诉三千佛界的那些土皇帝们,等咱们伟大的未来佛弥勒登基之后,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枚玉简。
“以后,税收由灵山垂管。”
“以后各地的香火钱、灵脉税、渡口关税,灵山拿大头。”
“至于他们能不能拿小头,要看咱们未来佛弥勒的心情。”
“心情好了,赏他们三成;心情不好,一成都不给。”
“想抗税?跟弥勒的狼牙棒说去吧。”
“你说,我如果把这个办法偷着传出去,三千佛界还会有几尊弥勒像立得住?嘿嘿……”
苏元还没嘿嘿完,身后传来玉简已被人劈手夺过。
他猛地回头,却见文殊世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板房门口,手里正捏着那枚玉简,低头看得入神。
苏元噌地站了起来:
“世尊。”
观音也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师兄。”
看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破口大骂。
“这种经天纬地的东西,你拿来当政斗的工具?”
文殊抬起头,瞪着苏元,那张素来慈和温煦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暴殄天物!”他一把将玉简拍在桌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元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偷偷拿眼去瞟观音。
观音却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丝毫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文殊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负着手在板房里踱了两步,倒是乐出了声。
“你小子,不给你点压力,你肚子里有东西,是真不往出掏啊。”
“这件事,我不要弥勒来办,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