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行宇死的时候,距离毕业论文提交截止还有一天。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像催命符一样跳着。文档里三万多字的论文还差最后一章致谢没写完,冰红茶喝了不知道第几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差一点了……”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准备保存。
然后眼前一黑。
最后的意识是:妈的,该不会真成了新闻里那个“某高校研究生猝死实验室”的主角吧?
——
疼。
浑身都疼。
不是那种熬夜后的肌肉酸痛,而是饿的。
胃像是被人攥成一团拧来拧去,嘴里干得连口水都分泌不出来,四肢软绵绵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
王行宇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茅草屋顶。
他躺在一张硬得离谱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棉花从布缝里挤出来,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穿越了。
他盯着茅草屋顶,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网文桥段。别人穿越,要么卡车撞的,要么雷劈的,要么见义勇为被刀捅的。他倒好,写论文猝死的。
说出去都丢人。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然后愣住了。
脑子里有东西。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像是有人把一本残缺不全的画册塞进了他脑袋里,翻开就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原身也叫王行宇。五岁。爹娘都是圣魂村的村民。
关于爹娘的记忆很模糊,只有几个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把他扛在肩膀上,指着山那边说“行宇,那就是咱们家”;一个女人在灯下缝衣服,哼着听不清调子的歌。
然后有一天,老杰克爷爷红着眼眶蹲在他面前,说爹娘进山的时候遇到了魂兽,回不来了。
原身信了。村里所有人都信了。
老杰克把他抱回自己家养着。但村长家也不富裕,多一张嘴吃饭,日子就更紧巴了。后来原身稍微大一点,就搬回了爹娘留下的这间土屋。老杰克隔三差五送点吃的过来,一把野菜、半块粗饼、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够活命。也仅仅是够活命。
有时候老杰克自己都揭不开锅,原身就饿着。饿了就喝水,水喝多了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下一次敲门声。
王行宇消化完这些记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肚子叫了。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在空荡荡的土屋里甚至有了回音。
不管了,先找吃的。
他推开门。
六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黄土路,土屋茅舍,远处连绵的山绿得发黑。村口一棵老槐树,粗得两个成年人都合抱不住。树下空荡荡的,老杰克不在。
王行宇沿着黄土路往村后走。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后山能找到一些野菜野果。走了没几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路边一棵树闭眼等眩晕过去。胃拧得更紧了。
饿。太他妈饿了。
前世写论文也饿,但那种饿是“食堂还有二十分钟开门”的饿,不是“不知道下一顿在哪”的饿。
他咬着牙继续走。
村后是一片缓坡,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他蹲下来,在一丛灰绿色的叶片里翻找。原身的记忆模模糊糊地提示他,这种叶子下面有时能挖到一种拳头大的块根,生吃有点涩,但能填肚子。
他拨开草叶,正要下手——
“那个不能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稚嫩的,平稳的。
王行宇回头。
一个墨蓝色头发的小孩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半捆干柴,正看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墨蓝头发。五岁左右。圣魂村。
王行宇脑子里那本“画册”自动翻到了某一页。
唐三。铁匠唐昊的儿子。原身在村里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同龄人。
记忆片段涌上来——两个小孩偶尔在山里碰见,各挖各的野菜,碰上了就点点头;有一次原身饿得蹲在路边,唐三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说了句“那边的野葱头多”,指了个方向就走了;还有一回两人都捡柴,各自捆好各自背走,谁也没等谁。
不是朋友。就是认识。在同一个山头找吃的,碰上了搭句话的交情。
王行宇低头看了看自己差点挖下去的那丛草,又抬头看了看唐三。
“这个,”唐三指了指他手里的草叶,语气平淡,“根能吃,但叶子有毒。你如果先碰了叶子再摸根,手上沾的汁液会让嘴巴肿起来。”
说完他也没等王行宇回答,拎着柴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的野葱头多。”
他朝山坡另一侧偏了偏下巴,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王行宇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蓝头发小孩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唐三,最熟悉的就是,你已有取死之道,双标神王,没想到竟然还会提醒普通人,看来现在的唐三没那么坏,不对,好像唐三对平民本来就没什么。
王行宇蹲在那儿,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朝唐三指的那个方向走过去。
那边果然有一小片野葱头,拇指大,灰绿色的叶子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蹲下来挖了几颗,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巴塞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冲上来,呛得他眼眶发酸,但胃总算不那么拧了。
他嚼着葱头,看着唐三消失的方向,然后眼泪流了下来,在原本世界中,确实会幻想穿越后怎么装逼打脸,怎么走上世界的最巅峰。
但如今真的穿越了,真的回不了家了,王行宇只觉难受,根本不敢细想,细想的话,怕自己会自杀,试试能不能穿越回去?
王行宇把嘴里的葱头咽下去,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强忍着眼泪,继续挖,毕竟即使自杀,也不一定能穿越回去……
黄昏的时候,王行宇回到村里。怀里揣着几颗野葱头和两根手指粗的野山药,今天的晚饭算是有着落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背上背着一捆柴,比上午那捆粗了点。
唐三。
两人在槐树底下碰上了。
唐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挖着了?”
“嗯。”王行宇拍了拍怀里的山药,“你指的那个方向,野葱头不少。”
唐三点点头,没说什么,背着柴从槐树另一边走过去。
两人擦肩的时候,王行宇忽然开口。
“唐三,谢谢。”
这是王行宇发自内心的。
唐三没有停下,只是摆了摆手。
推开破屋的门,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细细一条银线。他把山药和葱头放在缺了口的陶罐旁边,坐回硬板床上。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行宇?”
是老杰克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赶着过来的。
王行宇站起来拉开门。老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稀粥,还冒着热气。
“今天来晚了,”老杰克把碗塞到他手里,“快喝,还热着。”
王行宇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汤。他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些片段——老杰克隔三差五送来的半碗粥、一把野菜、半块粗饼。这个老头自己也不宽裕,但从来没让原身彻底断了粮。
“杰克爷爷。”
“嗯?”
“我今天碰见唐三了。”
老杰克笑了一下,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
“那孩子,又上山捡柴了?”
“嗯。他跟我说哪种草不能吃。”
“唐三是个好孩子。”老杰克摸了摸王行宇的脑袋,“跟他爹不一样。你们俩年纪差不多,往后上山有个伴也好。”
王行宇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老杰克又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王行宇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老杰克的背影消失在黄土路尽头。
他把剩下的粥喝完,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干净了。
然后躺回硬板床上,盯着茅草屋顶。
不知不觉,眼泪又下来了,“自己好没出息呀”,王行宇哭着哭着不自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