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知道那会扼住我的孩子们的咽喉......”
波塞冬当然能够理解盖亚如此敏感的原因。
一旦迎来英雄时代,大地之上将会诞生出大量拥有神明血脉的半神。而那些被命运选中的英雄们,将会把讨伐那些被称为“怪物”的存在视为无上的荣耀。
那些所谓的怪物,绝大多数,都是盖亚的子嗣。是她孕育了无数岁月、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孩子们。
不仅如此,这些人类与半神,还会与这片土地上现存的众多势力发生血腥的战争,或是通过征服与融合将他们一一吞并。
从这个角度来看,波塞冬原本没有半点理由做出这种会让自己的妻子感到如此敏感的举动。
事实上,他与普罗米修斯之间,不过是一场公公平平的交易罢了。
他原本的打算也很简单,该给的东西给出去,该收的东西收回来,然后在会议上轻描淡写地提一嘴就算完事了。
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过要过多地干涉这件事。
却没想到——
那个预言者的兄弟,竟然打动了他的心。
那天,在灭世的预言已至,救世的方舟尚未引航之际,他在神殿外看到了那两个跪伏至地的身影。
“波塞冬大人,求求您了。请实现兄长的夙愿吧。”
埃庇米修斯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那是一种带着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恳求。
“我也恳求您,伯父大人。为了让我能够偿还那无法赎清的罪过,也为了伯父您所期盼的那个世界——”
在他身旁,潘多拉也一并跪倒。那双曾经盛满了众神赐予世间一切妖娆与魅惑的眼眸中,此刻却只有泪水与祈愿。
“众神之神啊!求您垂怜!”
正是那份愚昧。
正是那一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希望渺茫却仍然跪地祈求的愚昧,那最纯粹的恳切,反而最能打动高高在上的神明那早已冰冷麻木的心。
也许,那位被困于岩山之上的先知,早在无数岁月之前,就已经将这一步都预测到了。
他不需要波塞冬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他只需要波塞冬亲眼看见,
那些人类,那些他所创造、所庇护的孩子们,究竟有多想活下去。
此外,凭借普罗米修斯留下的预言以及自身所掌握的知见,波塞冬也早已察觉到了盖亚正在暗中筹备的那个恐怖怪物的存在。
“盖亚,我知道你正准备用什么来对付宙斯。”
盖亚心头猛地一震,因波塞冬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微微颤抖起来。
那模样,活像一个深藏多年的秘密突然被当面戳穿的孩子,惊惶而无措。
但也正是这种来不及伪装的反应,恰恰证明了盖亚在波塞冬面前并未设防。
那是她在这漫长到近乎无尽的岁月中,极少向外人展露的真心。
见此情景,波塞冬反而畅快地笑了笑。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件兵器的事,而是顺势伸将眼前这位大地之母轻轻拥入怀中,温言安抚道:
“我倒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给这大地上繁衍的生灵,还有那些毫无根基、力量微末的神明们,一个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罢了。”
盖亚依偎在他怀中,困惑地歪了歪脑袋,那双少女般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人类的诞生,怎么就成了给予他们“选择机会”的契机了?
“确切地说,我是要给那些弱小的神明一个翻身的机会。”
波塞冬的下巴轻轻抵在盖亚的头顶,目光穿过水晶穹顶,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海面之上:
“那些没有能力去创造、去供养独属于自身种族的下位神。他们空有神名,却无眷族追随,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孤零零地虚度光阴,多么可悲。”
“同时,这也是给大地上由普罗米修斯创造的人类一个机会,让他们学会如何向神明宣告他们的意志,去反抗那些不公的欺瞒与压迫。”
“我要让地上的千万种族,拥有在宙斯与你的利刃之间,选择倒向哪一方的权力。”
正如波塞冬所言,如今那些实力低微的下位神,根本无力创造属于自己的种族。
他们大多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无为地虚度光阴,或者仅仅在同等地位的渺小神明之间抱团取暖、互通有无,如同被潮汐遗忘在沙滩上的空贝壳一般,空洞而孤独。
像矮人、精灵、兽人这类种族,皆是由各自的造物主神明倾注心血亲手创造,并全心全意为那尊主神效劳的。
因此下位神想与这些种族产生交集,并从中获得情感或信仰上的反哺,根本是天方夜谭。
“所以,你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想把你所谓的‘自由’,重新还给那群神明?”
盖亚从他怀中抬起头,那双眼眸直直地望着他:
“在你的眼里,这件事难道比阻碍我的大计还要重要吗?”
盖亚的话中带着几分幽怨与嗔怪,但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波塞冬嘛,到底是掌管无垠大海的执掌者。
他天生就厌恶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与沉闷压抑的氛围,血液里流淌着的是永不停歇的浪潮般的自由。
不仅如此,他这人最乐意干的事,就是把自己觉得有趣、好玩的东西分享给所有人。
远的不说,就看如今鱼人与人鱼一族为何能在海中繁衍得如此兴旺,甚至建立起一座座规模宏大的海底城邦?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波塞冬给了他们绝对不加干涉的自由。
正如他慷慨地允许海洋中的所有属神都能共享世人的崇拜一般,他也同样赐予了那些鱼人和人鱼选择信仰谁的自由。
“没错。你懂我的,大家一起玩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波塞冬咧嘴一笑,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纯粹的光芒。
“况且,埃庇米修斯和潘多拉顶着重重监视与重重逆境,千辛万苦地走到了我的面前,跪在地上求我给他们一个机会。我既然身为一界之主,又怎么能够对他们的恳求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呢?”
盖亚望着波塞冬的双眸。
那是一双宛如雨后初晴般澄澈,不染一丝阴霾的蔚蓝眼眸。
正如她因当年蓬托斯之事与他初见时那般,清澈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终究还是没能硬下心肠。
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只要对上这双眼睛,她那颗因岁月沧桑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心与身,总会在顷刻间软化得一塌糊涂。
“唉......真是冤家。我怎么就挑了你这家伙做我的丈夫......”
盖亚终于无奈地摇着头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波塞冬的胸膛:
“罢了,依你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人类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仅限于此。要是再敢得寸进尺,可别怪我不讲情面,记住了吗!”
她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角眉梢间,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那是自然。”
波塞冬笑着应道。
就在这时,盖亚再次感应到了来自大漩涡深处那连绵不断的传讯,那是她的宝贝女儿卡律布狄斯在催她去赴约的信号。
她有些无奈地剐了自己的丈夫一眼,随后扬了扬拳头以作警告,这才转身踏入了虚空的裂隙之中,消失在了粼粼波光之间。
波塞冬伫立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