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们心里都清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再过两天,下连分配去向的表格一张贴,眼前这些朝夕相处了三个月、从青涩懵懂摔打成初步有个人样的新兵蛋子。
就将各奔东西,去往天南海北不同的连队、不同的岗位。
也许此生,除了在退伍老兵聚会的酒桌上偶尔提起,就真的再难相见了。
他们只会存在于彼此的记忆里,成为军旅生涯最初、也最鲜明的一道烙印。
新兵连的日子,进入了真正的倒数。
空气里,除了冬日特有的清冷,似乎也慢慢弥漫开一种淡淡的、名为离别的气味。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偶尔会响起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或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窸窣声。
白天训练间隙,新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家庭地址、联系方式,说着“以后常联系”、“去了XX记得找我”之类的话。
尽管彼此都知道,军人的以后往往身不由己。
这种氛围,在等待最终分配的日子里,发酵得格外浓烈。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碎雪花的清晨,距离授衔暨下连仪式还有最后两天。
“出来了!分配去向的表格贴出来了!”
不知是谁在楼下激动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却如同丢进滚油里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整个新兵连营房!
“哗——!”
各个楼层瞬间沸腾!早已等待多时、心焦不已的新兵们。
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各个宿舍门里涌出,脚步杂乱地冲下楼梯,朝着营部楼前的公告栏方向狂奔而去!
“让让!让我看看!”
“别挤别挤!踩我脚了!”
“我看看我在哪儿!边防?还是机关?”
“妈呀,好紧张!”
告示栏前,瞬间被乌泱泱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新兵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在密密麻麻的名单和部队代号中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以及名字后面那个将决定未来数年甚至更久命运的去向单位。
兴奋、期待、紧张、忐忑、茫然……
各种情绪写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五班的人也在人群中。
刘浪仗着身材相对灵活,使劲往前挤,嘴里嚷嚷着:
“借过借过!五班的!看看我们班的!”
白宇飞站在稍外围,神色依旧平静,但目光也锁定了告示栏。
陈震莽则站在人群最后方,他个子太高,即使不往前挤,也能越过大多数人的头顶,看清告示栏上的内容。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很快,就在“新兵一连五班”的栏目下,找到了自己、刘浪和白宇飞的名字。
三个名字后面,赫然跟着同一个部队代号——某边防团天文点边防连。
陈震莽浓黑的眉毛动了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
刘浪终于挤到了前面,目光急切地扫过,当看到自己和陈震莽、白宇飞的名字后是同一个熟悉的代号时。
他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扭头对着人群后的陈震莽和白宇飞挥舞着手臂,声音激动得发颤:
“陈哥!小白!看见了没!”
“咱们仨!一个连!边防连!哈哈哈!跟连长走!”
白宇飞也看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容,朝着刘浪和陈震莽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不远处,连长郑军背着手,站在营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也落在告示栏前拥挤的人群,尤其是那三个鹤立鸡群的年轻身影上。
当他看到分配结果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一切终于是都走上正轨了,马上边线上的三儿们等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深秋的寒意渗入营区的每一个角落,呵气成霜。
但新兵们的心,却如同即将点燃的炭火,灼热而激动。
偌大的操场上,旌旗猎猎,全体新兵训练旅的新兵,以连为单位,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军姿挺拔,目光如炬。
他们换下了伴随三个月训练、浸满汗水的荒漠迷彩作训服,穿上了笔挺的春秋常服。
肩膀上光秃秃的,正等待着那份象征着蜕变与责任的荣耀。
新兵授衔暨下连出征仪式,在旅首长的亲自主持下,庄重开始。
国歌奏响,国旗飘扬,誓言铿锵。
随后,各连主官为新兵们逐一佩戴上了那副金黄的、代表着列兵军衔的一拐。
当那抹金黄色缀上肩头的一刹那,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重量和荣耀同时落下。
三个月前还带着稚气和茫然的少年,在这一刻,眼神里多了一份沉静与坚毅。
他们不再是地方青年,而是真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
仪式进行到表彰环节。
“下面,宣读旅党委记功通令,并为在近期表现突出、功绩显著的个人颁发奖章!”
旅长龚建军那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新兵一连五班,列兵陈震莽!”
“在人民群众生命遭受野生猛兽严重威胁的危急关头,临危不惧,果断处置,成功解救遇险女童,事迹突出,功绩显著!”
“经旅党委研究决定,给陈震莽同志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新兵一连五班,列兵刘浪!”
“在协助救援、维护现场秩序中表现突出,功绩明显!”
“经旅党委研究决定,给刘浪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请陈震莽、刘浪同志,上台领奖!”
“到!”
“到!”
两声洪亮的应答,陈震莽和刘浪从五班的队列中大步走出。
陈震莽那巨大的身影,即便在千人方阵中也显得卓尔不群。
他步伐沉稳,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去完成一项普通的指令。
刘浪则紧随其后,努力控制着步伐的节奏,但脸上那抹激动的红晕和发亮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澎湃。
两人在全体新兵和各级首长的注视下,踏着标准的齐步,登上主席台。
旅长龚建军亲手将金光闪闪、缀着红色绶带的二等功、三等功奖章,分别佩戴在陈震莽和刘浪的胸前。
奖章触体微凉,却瞬间点燃了胸中滚烫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