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浅绿色的地砖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高原特有的一种干燥清冷的空气。
以及从某个病房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指导员龚剑走在走廊上,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里面装着几斤苹果和一把香蕉,是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特意挑的。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压抑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从他接到团长的电话开始,就一直挂在他脸上,怎么都收不住。
他走到309病房的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不大,是一间标准的双人病房。
两张病床并排靠墙摆放,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上面放着水杯、纸巾盒和一束不知道谁送来的绢花。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透过纱帘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柔和的条纹光影。
白宇飞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右小腿被纱布厚厚地包裹着,用支架垫高了一些。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封面磨损的旧书,慢慢地翻着。
刘浪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看起来就狼狈多了。
他的右胳膊被石膏和绷带固定着,吊在胸前,锁骨位置也能看到敷贴的轮廓。
左边的肋骨区域缠着弹力绷带,在病号服下面隐约可见。
他的脸上还有几处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小口子。
但他的精神头倒是比白宇飞还要足一些,正侧着头,跟白宇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说到兴起处,还忍不住想用手比划一下,结果一抬胳膊就牵扯到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依然不停。
龚剑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轻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指导员!”
刘浪第一个看到他,眼睛猛地一亮,连忙想要坐直身体敬礼。
但刚一动弹,就被肋骨的伤处扯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半空中,表情有些滑稽。
“行了行了,别动了,好好躺着。”
龚剑连忙摆手,快步走到两张病床中间的空地上,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们带了点水果,苹果和香蕉,都是软的,好消化。”
“谢谢指导员!”刘浪和白宇飞几乎同时说道。
龚剑拉过一把椅子,在两张病床中间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看刘浪那吊在胸前的石膏手臂,又看了看白宇飞那条被纱布包裹的伤腿。
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和心疼。
“恢复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他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好着呢指导员!”
刘浪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和笃定:
“医生说我这骨头长得快,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
“肋骨也没事,就是有点骨裂,养一养就好了!”
他说着,还想要拍拍自己的胸口以示强壮,但手刚抬起来一半,就又牵扯到了伤处。
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把手放了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龚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好好养伤,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一种更加正式、更加郑重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和郑重:
“我今天来,除了看看你们恢复得怎么样,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刘浪和白宇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好奇和期待。
“什么好消息啊指导员?”
刘浪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龚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直接读文件的内容,而是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浪和白宇飞,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说道:
“团长今天早上给我和连长打了电话。”
“你们在藏南山上的表现,已经被战区一级的领导看到了。”
“领导非常欣赏你们的血性和勇气,已经明确表态——等你们出院之后,要亲自给你们颁奖。”
刘浪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龚剑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而且,领导还特意提到了——让你们破例提干上军校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浪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床上。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目光直直地看着指导员,仿佛没有听懂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上军校?
提干?
军官?
这三个词,每一个单独拿出来,对他来说都像是天方夜谭般遥远的存在。
他从小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长大,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
他来当兵,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混口饭吃,给奶奶减轻点负担,别让老人家再为自己操心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出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穿上那身军官的制服。
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一个让奶奶骄傲的、堂堂正正的军官。
但现在,指导员告诉他——你有机会上军校,有机会成为一名军官。
刘浪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那声音大到几乎要盖过周围的一切声响。
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才用一种带着颤抖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声音,朝着指导员问道:
“导……导员?”
“你是说……我现在有能上军校,然后成为一名军官的机会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