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郭东也眼眶发红。
他走上前,抓住靳二虎苍老的手掌,笑着说:“说什么傻话,你还活的好好的,我来看看你……就走。”
“走……”
靳二虎原本呆滞浑浊的双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这一瞬间变得清醒。
他看着郭东微笑的模样,嘴唇颤了颤,似乎明白了什么。
“指导员,您……又救了我一次。”
他说道。
原本靳二虎脑出血,虽然抢救了过来,但瘫在床上谁都不认识了,却没想到郭东的出现,竟然让他清醒了过来。
“爸!”
“爷爷!”
周围的靳家人,也都激动的喊道。
他们很疑惑为什么老爷子会喊这个陌生人为指导员,但老爷子能清醒,就已经是万幸了。
郭东回头看了一眼,感叹道:“儿孙满堂,真好。”
靳二虎闻言,却老泪纵横:“指导员……”
郭东道:“行了,一把年纪的人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我时间不多了,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靳二虎连忙看向一个中年人,道:“你们都出去。”
“这……”
中年人看了一眼郭东,有些犹豫。
靳二虎牛眼一瞪:“滚出去!”
这下子,众人没敢再说什么,乖乖的离开了这个疗养病房。
“指导员,这儿就行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房门关上之后,靳二虎便说道。
郭东笑道:“你不怀疑我的身份?”
靳二虎沉默好久,才说:“指导员,您一点都没变。”
和那一天,一模一样。
郭东看着面前苍老的容貌,思绪似乎回到了七十多年前。
那时候的靳二虎,仅仅只有十六岁。
战场,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害怕了,在一天晚上,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当了逃兵。
然而……
到第一天早上的时候,身为连队指导员的郭东,收到消息,靳二虎当了逃兵,被抓了回来,他的困意瞬间被吓醒了。
很快,连队集结到一个山坡,靳二虎被绳子绑在树上,低着头,眼神怯弱羞愧。
连长直接把帽子摔在了地上,他吼道:“大战在即,临阵脱逃!靳二虎,我他妈当着全连的面把你给毙了!”
靳二虎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没说。
群情激愤,当逃兵本就是大忌,连队所有战士都愤怒的瞪着靳二虎。
唯有身为指导员的郭东,神情冷静,看向靳二虎的目光中,还有一些复杂。
因为他对全连每个战士的家庭,都了如指掌,也知道靳二虎逃跑的理由。
就在连长掏枪的时候,郭东走上前,拦住了连长。
随后笑道:“你们知道,为什么他叫小南瓜吗?”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都看向郭东。
郭东看了一眼靳二虎,才笑道:“枪毙他之前啊,先给大家讲个故事。”
山坡渐渐安静了下来。
“在长江边上啊,有个丫头,别人喊她小西瓜!她今年才十五岁,可你们知道吗……靳二虎就是被她给养大的!”
“所以他才给自己一个外号,叫小南瓜!你们说说看,这样一个女人,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儿,她对靳二虎来说,重要吗?”
郭东将问题抛给了众人。
众战士沉默。
郭东又问:“老刘头,你媳妇儿给你生了三个娃,还照顾你瘫痪在床的老娘,你想不想她啊?”
人群中的中年汉子,瞬间红了眼眶,大声吼道:“想!”
郭东又看向另外一个男人:“七班长,你老婆去年的时候来连队看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山路,脚都被磨烂了,就为了给你看看你儿子给你画的画,你老婆好不好啊?”
“好!她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婆!”
七班长哭着喊道。
众战士都想到了亲人,眼睛都红了。
郭东又看向靳二虎,目光变冷:“我知道你想家了!你想你的小西瓜了,但是!从咱们入朝,一路走来,遍地是血!今天你跑了,你回去了,那未来的某一天,敌人就会踏过这儿,侵略到你的老家!你死了不要紧,告诉我,你想让你的小西瓜,死在那些外国鬼子的手上吗?”
“呜呜呜……不想……”
靳二虎哭了起来。
郭东抬头看向连长。
连长背过身子,冷哼了一声,却把手枪收了起来。
郭东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靳二虎找到郭东,哽咽道:“指导员,我欠您一条命。”
“那就多杀几个敌人。”郭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志愿军势如破竹,纵然牺牲重大,却也将不可一世的敌人,硬生生打回了谈判桌。
原以为能胜利回家,可惜没谈拢,战火再起。
那一天的惨烈,靳二虎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班长,连长……全都倒在了他的面前。
就在他怒吼着冲出去要拼命的时候,一道身影却猛然将他扑倒。
是指导员。
郭东扑倒他的瞬间,背后就连续中了几枪。
他嘴角溢血,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断断续续的说:“小南瓜……活着……回家……”
“指导员!!”
靳二虎崩溃的大喊。
战争胜利了。
然而,整个连队,却只有靳二虎一人活了下来。
……
“指导员,您刚才说有事情跟我讲,是什么事情?”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靳二虎才问道。
郭东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当即将事情讲述了出来。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了。
外面的人都恭敬等着,没有人敢不耐烦。
直到靳二虎沉声喊道:“都进来。”
众人连忙打开门,却震惊的发现,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却离奇消失了。
“爸……他是……”中年人震撼的询问道。
靳二虎眼眶发红,目光还盯着郭东消失的方向,并未隐瞒:“他是你郭东叔。”
“郭东叔!”
中年人不可思议,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可是他不是在那场战争中牺牲了吗?
靳二虎没有废话,抬手:“把电话拿来。”
中年人道:“爸,他是不是有求于您?要不还是先核实一下身份……”
“身份?”
靳二虎哽咽了,一字一顿的说:“靳援朝,你告诉我!你的战友,你过命的兄弟,多次救了你的命,最后一次甚至因为救你牺牲了!”
“现在他的鬼魂回来了,他告诉你,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正受到欺辱。”
“你,会怎么做!回答我!”
靳二虎的声线颤抖,饱含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