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罪恶寺之中光影明灭不定,宛若那幽冥鬼域。
一座扭曲无序的肉山,就这么横陈于寺中,上面一颗颗人头,一张张人嘴发出那阵阵毛骨悚然笑声:“小杂种,你看我究竟是像伎艺天,还是像那秋风天啊?”
娃娃抬头,目中是那赤裸裸嘲讽。
“呸”了一声道:“你啊谁都不像,而是像……李十五,和他一样是鬼,一样地丑。”
话音落下。
整个大罪恶寺陡然间仿佛被浓墨所浸染一般,一寸寸的,化作那不见五指的诡谲漆黑之色,笼罩在一层死寂、绝望,让人喘不过气的黑光之中。
唯有伎艺天肉身之上,发出骨骼错位,血肉蠕动的恐怖之声,似他的身躯,真地在朝着李十五模样隐隐转变。
娃娃当即咬牙一声:“呵,他娘的,这次真撞鬼了!”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觉得隐约有些硌手,是此前他与道生之力相争斗,导致头盖骨有了一丝裂痕,只是并不明显,他觉得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愈合。
而后,手持柴刀就朝着肉山砍了上去。
只是刹中一切,皆不可见。
故无人能说清,其中到底发生何事。
另一边。
“前辈?前辈?您醒一醒!”
道玉俯身行礼,一举一动中,皆是那古人谦谦君子之风,让人只觉那春风拂面。
纸道人背靠石壁,缓缓睁开眼。
他浑身纸袍破碎凌乱,宛若纸一般被撕成条条片片,头颅更是凹陷下去拳头大一个坑,狼狈地彻彻底底,此刻凝视身前道:“道人?”
道玉不卑不亢回:“人!”
又问:“敢问前辈,此间究竟发生何事?”
纸道人反问:“你如何来的?”
道玉诚恳回:“晚辈是请教了一位名为白晞的前辈,且是他随手将我送到不可思之地外的。”
“白晞?此人自己不进来?”,纸道人站起身来,解释道:“这不可思之地中,出了一种思鬼的变体,唤之为我鬼,因此折损在其中生灵,简直太多太多了。”
道玉若有所思:“所以前辈,就您活了下来?”
“还有,您可是瞧见了我道人十六位山主?”
纸道人点了点头:“瞧见了,是一个十腿怪胎是吧,倒是活的好好儿的,毕竟此獠对那些我鬼俯首称臣,见势不妙又背后捅刀,各种左右横跳,卖主求荣,他不活谁活?”
道玉听这话当即有些错乱。
而纸道人却已拖着残躯,身影随之隐去,似已然离开这不可思之地。
与此同时。
大罪恶寺,依旧被一层压抑黑光所笼罩着。
甚至其中,一道声儿都是传不出来。
唯有刹门处头顶之上那一张牌匾,上面铭刻着的‘大罪恶寺’四字,字迹渐渐歪扭起来,似要重新汇聚成新字。
且那种压抑黑光,也随之开始猛涨,渐渐将方圆万里天地都笼罩其中,连着收魂小鬼留下的一缕念,以及化出的那一张如山般收魂鼓,也被一起给笼罩住了。
而这不可思之地。
无时无序,无生无寂,无始无终。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一层压抑且不祥黑光,终是缓缓开始收缩,最终“砰”一声彻底消散,连带着大罪恶寺也恢复如常,就这般安稳坐落在那里。
只是。
佛刹之中静地可怕,檐角铜铃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好似刹中根本没有一点活物气息。
却是忽然间。
“咯吱儿”一声响起。
只见一座支离破碎,不可描述的恐怖肉山,就这般从佛刹之中横冲直撞走了出来,发出一声声刺耳哭嚎之声,癫狂笑声,诵经之声……,所有声音融合在一起,混乱无比。
就这般跌跌撞撞,朝着不可思之地更深处而去,就像是,彻底疯了一般。
也是这时。
一座宛如山体般大小,通体宛若血染的收魂鼓,猛然间浮现而出。
鼓中响起收魂小鬼一缕念头的声音,似有些迷糊道:“我好像记得,那和尚是想让我帮着收他的魂的,不……不对,好像记错了,明明是让我收那娃娃的魂,应该,好像,是吧。”
而在收魂鼓迷糊之际。
一道瘦小至极,浑身血淋淋身影,出现在刹门口。
是那娃娃。
只见他浑身上下除了伤势更重之外,头颅近乎是劈砍成两半,正是顺着头盖骨原本那一丝裂缝劈砍开的,像是只裂开的瓜一般。
画面凄厉得,令人骨髓发寒。
且娃娃就这般倚在朱红门槛上,浑身颤着,眼中第一次有了恐惧,一声声颤道:“笑我,到底谁在笑我?它……为什么要笑我?”
且他裂开出去的另一小半头颅,上面居然隐隐约约,重新长出了一张人脸,且这人脸轮廓,竟然与他愈发相似起来。
乍一看之下,就像是一根脖颈上长着一大一小两颗脑袋似的,画面荒诞至极,又荒谬至极。
此刻。
娃娃瞳孔涣散,目中已然彻底失了距。
只是拖着残身,一瘸一拐朝着远处而去。
却是他身后。
牌匾之上,‘大慈悲寺’几个大字正在熠熠生辉。
同时收魂鼓之中,收魂小鬼留下的一缕念愈发迷糊,絮絮自语:“到底收伎艺天?还是收娃娃的魂?”
“对,一定是收娃娃的魂,毕竟哪个正常佛会让我帮着收他自己的魂?定是这样不错。”
只是当这一缕念彻底想明白时。
娃娃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
人山。
白雪飘飘而落,天地一白,万籁俱寂。
娃娃一脚深,一脚浅,穿着单薄,就这般在大雪纷飞中踉跄走着,每走一步,刺骨寒凉顺着满身伤口钻进骨血里。
他眼底涣散无光,曾经睥睨诸天的桀骜尽数散尽,只剩挥之不去的惶惑,时不时顿住脚步,抬手颤抖抚上裂开的颅顶,低声喃喃:“别笑我……不要再笑我了啊……”
说着说着。
竟是开始抹着泪,独自在雪地之中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哭声破碎单薄,在大雪之中半点回应都是留不下。
他就这般哭着。
哭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一路走,一路哭,一路抹着泪。
脚步愈发踉跄,哭声愈发凄凉,朝着一个方向而去,而那方向……,是娃娃坟所在之地,娃娃或许觉得,那是他的娘。
他不停抽噎着,小小身躯摇摇欲坠。
“娘,娘,娘啊……我好疼,身上好疼啊……”
他一声声唤着,声音碎在这漫天风雪里。
却是依旧,努力朝着娃娃坟方向而去。
他是在回家,或许他以为,回了家就没事了,回了家身上的伤就好了,回了家……就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