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之雨,依旧落着。
滂沱如诉,冷彻骨血。
密密麻麻砸在残破人山的焦土之上,冲刷满地的残血碎骨,也冲刷着这片天地中,人山人族残留着的最后一点不肯臣服之余温。
不川,予粥,伏满仓……,他们皆是艰难抬起头来,注视着那一道面容普通至极,穿着低调至极,平时多是沉默寡言,只以笑示人的身影。
他们知晓这彩票靠谱,却不曾想,竟如此靠谱。
只是。
依旧没完。
将至少千万计的残余人山人族,送进那一处处开辟出的‘界’中之后,彩票发觉,那所谓的修正之力居然如附骨之蛆一般,硬生生追了进去。
虽仅有几丝几缕,可依旧将他们五官给一点一点硬生生抹平,无论男女老幼,都化作一种尤为怪异的无脸,似那邪魔鬼怪一般。
“不够,依旧不够,还差上一点!”
彩票瞳孔骤然一缩,眸光明暗交替不定,只听他一声声低喃着:“他们之所以被抹除,似是因为‘人’字已去,可他们依旧坚定自己是个‘人’。”
“既如此,不妨再替他们遮掩上一层试试!”
“只是,到底该用什么遮掩呢?”
猛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
只见他又一拳猛砸在大地之上,且浑身道光沸腾如海,修为之力裹挟着人山之中成片上万道人,同样进入那一处处‘界’中,且落下修为封禁之力。
同时迫切吩咐道:“你等听好,速速剥下道人浑身之皮,再穿套于自身之上,他们这一身人皮子,实则是假修施的扯谎之术,或许能遮掩你等人之身份,解你等之厄!”
听着耳畔之音。
在那一处处‘界’中。
一位位恶修当机立断,手持利刃,活生生,且血淋淋将道人们浑身皮子给剥了下来,而后急忙裹在自己枯瘦单薄的身躯之上。
方才面皮光洁如卵、彻底失去五官的他们。
套了一层皮后,居然重新拥有人之五官,脸上缓缓浮现人之眉眼轮廓,可偏偏……那修正之力依旧在他们身侧盘旋,久久不愿离去。
如恶虎环绕身侧,只等他们露出哪怕一丝破绽,便扑咬而上,将之吞噬殆尽。
感知到这一幕。
彩票眸凝更深,口中响起一声声低吼:“还是不行,依旧差了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
忽地。
他脑海之中宛若有惊雷划过,似想通了什么,随之而来便是,眼底眸光带起浓浓不甘之色,又或是无能为力之沉重无奈。
“唉!”,他长长叹了一声。
“一切,皆是这个‘人’字啊,这个‘人’字还在一日,你等皆如那待宰之羔羊,命不长久的。”
“故,也只能如此了!”
话音落下。
而后再起。
却是字字铭心,字字刻骨,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响彻整座人山,同样落进千万还能称之为人的耳中:“记住了,哪怕人山易主,人名易位,你等依旧,得像一个人活着,且好好活着。”
“像人……像人……相人活着。”
“自今日起,你等当……弃人之名,改名相人,所处之界,名为相人界!”
一声敕令,震彻两界,风雨骤停,就连那修正之力都为之放缓下来。
彩票跪伏于漫天残雨之中,目含尽悲怆,字字砸落:“从此世间,再无人族。”
“夹缝人山,唯存相人!”
“我替你们改命,改字,改根,也是替你等,寻上一条活路!”
“只是你等,得记住了!”
“何为人?”
“顶天立地,自命不凡,不认尊卑,人啊,活得就是那一口气,活得就是那股子精气神。”
“何为相人?”
“相者,像者,貌也,假也,仿也!”
“从今往后,你们披道人皮,得相人名,心藏山河,暗渡乾坤。”
“对外只存‘相’,不存‘人’。”
“可你们得给我记死了,你们骨子里,依旧是人,是那有血性的人,且要记住自己过往,永不相忘!”
听着这一句又一句,见着这一幕又一幕。
太子门前十二客,静静听着,稳稳望着,不阻,亦不扰。
求真客喃声道:“天地修正之力,诛逆不诛顺,灭人不灭相。”
“一立相人界,二披道人皮,三改相人名。”
“此三招并行之下,倒是真让他将那些人给保住了。”
“呵!”,求真客笑得不明所以,望着雨中诡伏着的那一道身影:“这些人中啊,也唯有这彩票,最能入我眼了。”
时间,点滴流逝着。
彩票所开辟出的相人界,连带着其中千万遗民,渐渐随之隐藏起来,常人难以追寻,连带着缠绕住他们的缕缕修正之力,也暂时被抚平了下去。
只是,出乎意料一幕出现了。
不川,予粥……,这一行人。
竟没有被修正之力将一张人脸抚平,就连躯体亦是没有随之溃散,而是落在他们头顶仅剩一点金黄残香之上。
“噗,噗,噗噗噗……”
一声声轻响过后。
他们头顶之香彻底寂灭,一点余温也不留。
也终是,没有一根香全部燃掉。
见如此情形。
十二客面面相觑,多有不解,求真客捏了下巴道:“这说不通吧,他们应该是被抹掉,彻底烟消云散才是,可怎会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