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最深处的单间。毛骧让人在墙上凿了个洞，点了一盏油灯塞进去，豆大的火苗在洞口跳着，勉强照亮半张人脸。
周虎被铁链吊在墙上，脚尖勉强够着地面，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碰就疼。他已经在诏狱里待了三天，毛骧没少动刑，还让人每隔两个时辰往他脸上泼一碗冷水，冷得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毛骧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纸，手里攥着一支笔。
“想说了吗？”
周虎的嘴唇干裂出血，张了张嘴，像是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毛骧等了三息，对旁边的锦衣卫说：“再泼一碗。”
一碗冷水兜头浇下来，周虎浑身抽搐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一样。他喘着粗气，忽然开口了：“我说……我说……”
毛骧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物件，不是在审人。
“滁州城外，白莲教的分坛，一共六个。你们已经端了三个，还有三个在山里。”周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几口气，“山里那三个，藏在鹰嘴崖后面的山洞里，洞口用灌木挡着，外面看不出记号，旁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皮剥了一半，从那个路口往里走一里地……就到了。里面藏着粮食、兵器、还有一百多号人，都是……都是教里的精锐。”
毛骧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抬起头：“除了滁州，别的省份呢？”
周虎犹豫了片刻，朝隔壁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面关着玄机子。他沉默了几息，开口：“玄机子手里有一份名单。各地分坛的……分布、联络人、还有朝廷里的人。”
毛骧手里的笔停住了，指尖在笔杆上轻轻叩了两下：“朝廷里的人？说清楚，朝廷里的谁?”
周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蚋：“有……有两个知府，一个通判。收了我们的银子，替我们遮掩过几件事。还有……”他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还有谁？”
“兵部有个主事。姓刘……但他不是主动的，是被我们的人拿住了把柄，胁迫他偷录过几次公文。”
毛骧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周虎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目光审视地停了几息。
“你刚才提到‘名单’——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周虎沉默了很久。“被玄机子藏起来了。在……”
他话还没说完，隔壁牢房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头撞在了墙上。毛骧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快步冲到隔壁牢房门口。铁门推开，玄机子歪倒在墙角，额头上一道血口子正往外淌，人已经晕了。毛骧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只是撞晕了。他站起来，对身后的锦衣卫说：“看好他，他要是死了，咱们都得死！醒了立刻报我。”
他走回周虎的牢房，重新坐下，看了一眼吊在墙上的周虎，目光里带着审视，没有立刻追问，像是在掂量什么。
周虎喘着粗气，看着毛骧，喉咙里发出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他怕了……他以为我要出卖他……可他不知道，名单是假的。真的名单……在我脑子里。”
毛骧重新拿起了笔。
“说。一个地名，一个人名，都不要漏。”
当天深夜，毛骧带着周虎的口供进了宫。乾清宫的灯还亮着。朱元璋靠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汤已经凉了，他没喝。毛骧跪在案前，把供词呈上去，又口述了一遍。朱元璋听完了，把供词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兵部姓刘的主事。叫什么？”
“刘玉。洪武六年的进士，在兵部武选司任主事。据周虎交代，是被白莲教拿住了他在外头养外室的事，威胁他偷过几次边关调兵的公文。白莲教靠那些公文判断边防虚实，避开重兵巡逻的路线，才敢屡次南下劫掠。”
“那两个知府呢？哪里的？”
“安庆知府和池州知府。都是收了银子，替白莲教在当地遮掩传教活动，包括帮他们批过几个假度牒。”毛骧顿了顿，补了一句，“有证据，都在玄机子的暗格里，已经让人去取了。”
朱元璋把参汤碗推到一边，拿起供词又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刘玉，革职拿问。安庆、池州那两个知府，锦衣卫去抓。连夜出发。人带回来后，直接送诏狱审问，不用经过刑部。至于那份假的名单——继续审玄机子。他撞墙，说明还有东西没吐干净。”
毛骧抱拳：“臣领旨。”
第二天一早，锦衣卫分三路出了应天城。。
兵部的刘玉在衙门里直接被带走。一进武选司的值房，刘玉正伏案批公文。看见锦衣卫的飞鱼服，他的脸“唰”地白了，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毛……毛指挥使，这是……”
毛骧把架贴放在他面前：“刘主事。跟本官走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