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成梁这番话,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
神机营的副将周震很快出列。他年过五旬,脸上满是西北风霜留下的痕迹,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
“陛下!臣在西北戍边十七年,亲眼见过王庭如何南下劫掠,也亲眼看着边军将士拿命去堵城墙上的缺口!”
“冯大人和梁大人句句都在说王明远、王明志的错,却没有一句提过,他们用新式火炮打退了多少王庭精骑,夺回了多少战马粮草,又让镇远关少死了多少人!”
“若守着规矩便能守住边关,臣那十七年,便不必看着那么多弟兄死在城墙下!”
“战场上的规矩只有一条。能杀敌,能护住百姓和将士,便是好办法!”
紧接着,一名兵部主事也走了出来。
“陛下,臣负责兵部稽勋之职。
王将军镇守镇远关这些年,王庭大规模南下的次数最少,边军战损也远低于往年。
有人说他养寇自重。可臣想问,养寇自重的将军,会一次次亲自出关杀敌,会被人出卖行踪,险些死在关外吗?
一个真想割据西北的人,会把新式火炮的图纸、试射数据和缴获账目,一份不少地送回朝廷吗?”
随着几人接连出列,越来越多与定国公有旧、曾经在西北任职,或者家中子侄仍在边关的官员站了出来。
有人替王明远说话,有人替王二牛鸣不平,也有人不愿卷入双方争斗,却认为冯观复和梁文敬知道的消息过于详细,应该先查清来源。
朝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多。
冯观复跪在大殿中央,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不是毫无准备便跳出来的。
昨日傍晚,一名素来与他交好的朝中前辈派人送来一封密信。
信上写得清楚,王明远在西北私开互市,收买草原部落,定国公一系趁机控制边军,送信之人还带来了几份所谓的详细军报。
他反复核对,发现其中不少细节都能与朝中流传的消息对应,这才以为自己抓住了王明远的大把柄。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人会站出来替王明远说话,明明前些时日,王明远差点要用新政断绝了他们这些人的根基。
御座上的萧昭翊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表态,直到争论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冯观复。”
冯观复身体一僵,连忙伏地。
“臣在。”
“你方才弹劾王明远、王明志与定国公程镇疆私开互市、勾结草原部落、养寇自重。”
“朕问你,你可有实证?”
冯观复额头上的冷汗终于落了下来,只能硬着头皮道:“臣……臣乃风闻奏事。”
“风闻奏事,是御史之职。”
萧昭翊的声音依旧平静。
“朕不怪你。”
“可崔尚书方才问你,你对西北商路和草原部落之事如此了解,消息从何而来,你尚未回答。”
冯观复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萧昭翊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道:“此事,朕知道了。退朝吧。”
“退朝——”
司礼监太监的声音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冯观复跪在原地,许久没有站起来。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在朝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而随着退朝声落下,宫中的好几处地方,已经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养心殿的一处长阶下,一名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低着头,推着装有落叶的木车,缓缓穿过宫门。
在他经过一处墙角时,一小块不起眼的黑布从车底落了下来。片刻后,一名送炭的杂役弯腰捡起黑布,若无其事地塞入袖中。
可他才转过两条宫道,便被两个从暗处走出的内侍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这位公公。”
其中一人笑得很和气。
“靖安司请你去喝杯茶。”
……
与此同时,草原深处。
王庭金帐内,地上已经满是破碎的酒器。
阿木尔罕站在地图前,胸口剧烈起伏,手中还握着一只被捏变形的银杯。
白桦沟、黑沙口,加上此前被夺走的马场、粮队和斥候,王庭在短短数月内,已经损失近万精锐,其中甚至大部分都是王庭的主力白狼卫。
这些损失让阿木尔罕愤怒,却没有真正让他恐惧。
人死了,可以从各部再征。战马没了,也可以再抢。
大雍的火炮虽然厉害,却不能搬到草原每一处地方。只要拉开距离、避开山口,王庭骑兵依旧能够纵横来去。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阿金台兄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最初只是几百名被王庭追杀的牧民,后来是阿速部残众,再后来是乌河部、野狼部,以及一个又一个被征走青壮和战马的小部落。
这些人过去即便恨王庭,也不敢反抗,可如今……
接连的失败让王庭在草原上的威望跌入谷底,那些原本臣服的大部落,如今都开始阳奉阴违,观望局势。
他意识到,若再不遏制这股势头,王庭的根基将被从内部蛀空。
阿木尔罕站在金帐中,看着面前的地图,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传令下去。”
“集结全部可战之力。”
“先集中剿灭阿金台兄妹,开春以前,我要看见他们的人头挂在金帐外面!”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背叛王庭的人,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