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贡院门前发生的一切,一直都在靖安司的监视之下。
从会试前几日,城南几家书铺开始暗中兜售所谓的《实务备要》时,靖安司便已经盯上了这条线。
书铺外卖热汤的小贩,街对面替人写信的落魄书生,各处会馆客栈里整日喝酒的外地商人,甚至连贡院街口负责清理车马粪便的苦力,其中都有靖安司的人。
冯敬之在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哪些举子在暗中串联,哪些人只是心中不满、跟着过来凑热闹,靖安司都在一一记录。
只是卢阿宝一直没有急着抓人。
冯敬之不过是一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抓了他容易,可若不能顺着这枚棋子找到后面的人,今日抓一个冯敬之,过几日便可能再冒出一个李敬之、张敬之。
况且,科举之事牵动天下士林,若靖安司在事情尚未闹大以前,便直接以皇城密探的身份冲进举子会馆抓人,反倒会落人口实。
而且……宫中也下令让他们等,所以他们一直在等,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继续往外伸手,也等他们把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可谁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准备了一条人命!
林景安冲向朱柱的时候,混在人群中的靖安司校尉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可当时贡院门前挤着数百人,所有人都在向前推搡。林景安与那名灰衣人的交谈又极短,等校尉拨开人群冲过去时,林景安已经一头撞在了石础上,谁也没能把他拦下来。
而林景安一死,原本还能勉强控制的局势瞬间失控。
“朝廷逼死举子!”
“科举舞弊,血债血偿!”
“罢黜周时雍,彻查礼部!”
“彻查周党,清算王党!”
一声声怒吼在贡院门前响起。
有些人是真的悲愤,有些人是因为落榜而失去理智,还有些人却明显早有准备,不断在人群中高喊更加激烈的话。
“奸佞蒙蔽圣听,败坏朝纲!”
“陛下若还受奸臣蒙蔽,我等便伏阙请-命!”
“清君侧!靖国本!”
“清君侧”这三个字一出口,连不少正在冲撞差役的举子都愣了一下。
质疑春闱是一回事,要求彻查礼部也是一回事,可“清君侧”三个字,已经不再是对科举不公的控诉,而是在说当今天子被奸臣蒙蔽,朝廷已经无法自行辨别忠奸。
再往深处说,便是在号召天下士人越过朝廷、越过天子,自行诛除所谓的奸佞。
可人群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最先喊出这三个字的几个人,很快又藏进了人群,后面那些已经红了眼的举子根本来不及细想,也跟着一遍遍喊了起来。
声音越喊越大,很快便传遍了整条贡院前街。
而贡院门前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被快马送进了宫中。
……
此刻,新帝萧昭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江南送来的清丈账册,西北新设忠烈司的章程,户部呈上的军费缺口,还有几名御史弹劾地方官员的折子,全都堆在御案上。而且西北大战刚刚结束,朝廷虽然打赢了仗,国库却空了大半。他正琢磨着从哪里再挤出一笔银子,补上春耕的缺口。
一名内侍快步走进御书房,跪在地上时,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启禀陛下,贡院门前出事了。”
新帝萧昭翊握着朱笔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立刻抬头。
“说。”
内侍太监咽了口唾沫,把贡院门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冯敬之拿出题纲,到数百名举子冲击贡院,再到林景安撞柱身亡,有人高喊“彻查周党、清算王党……”
他说到“清算王党”四个字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御书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一样,几名伺候的内侍和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跪在地上的太监更是把额头紧紧贴在砖面上,不敢抬头。
萧昭翊放下朱笔,抬起头。
“应该不止这些吧,还喊了什么?继续说!”
内侍的身体微微一颤。
“陛下……”
“朕问你,他们还喊了什么?如实说,全部说完!”
内侍只能把头压得更低。
“有人喊……科举舞弊,奸佞当道。还有人说……说陛下受奸臣蒙蔽,朝纲已经败坏。若朝廷不能自清,他们便要伏阙请-命,代天下士人诛除奸佞……清君侧,靖国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也已经开始打颤。
他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自古以来,但凡有人喊出“清君侧”,便意味着有人想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逼他杀掉自己身边的人。
话音落下,御书房中彻底没了声音,几名伺候在旁边的内侍全都低下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以为,新帝会暴怒,可萧昭翊没有。
他只是慢慢靠回椅背,盯着御案上那滴落错地方的朱墨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清君侧。呵,好一个清君侧!”
“彻查周党,清算王党,奸佞当道,朝纲败坏,伏阙请-命,清君侧,靖国本……”
他把这几个词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些人还真是会说啊。”
“今日有人拿出一本来路不明的册子,逼死一个不明缘由的落榜举子,他们便敢在大雍贡院门前,替朕分辨忠奸了。明日若再死一个人,是不是便可以替朕罢免首辅,废掉六部?
再过几日,是不是连这皇位该由谁来坐,也要让他们聚在街上喊一喊,替朕定下来?”
御书房里依旧没人敢说话。
萧昭翊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站起身,走到御案旁边,目光扫过那一封封尚未批完的奏章。
“朕自登基以来,这一年多,朝中就没消停过。江南叛乱,西北大战,冬日整个北直隶的雪灾,豫中的凌汛,一件接着一件,如今……甚至连科举都有人敢伸手。”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朕一直忍着,想着刚登基,不宜大动干戈。想着那些人蹦跶够了,自然会消停。可他们倒好,把朕的忍让当成了软弱,把朕的宽容当成了可欺。”
“江南那次,背后有人。西北那次,背后也有人。如今连科举改制,都有人敢在贡院门口逼死举子,煽动士子冲击贡院,喊出‘清君侧’这种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大雍舆图上。
“真当朕的天下是棋盘,谁都可以来下一子?真当朕这把龙椅是纸糊的,谁都能来摇一摇?”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每一句话都带着灼人的锋芒。
内侍太监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