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杨廷敬看着他们,声音沉了下来。
“购买所谓题纲,妄图走捷径,自然要查。”
“可买过假题纲,与春闱泄题,不是一回事。”
“有罪的,朝廷不会放过。无罪的,朝廷也不会因为街上的几句喊声,毁掉他的功名和一生。”
说到这里,杨廷敬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老夫杨廷敬,今日以内阁首辅之位,以杨氏三代清名作保,今科正卷取士,与附加试问卷绝无半点关联!”
“若有一名考官暗中以附加卷影响正榜名次,老夫愿辞去首辅之位,交三司治罪!”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内阁首辅,以三代清誉作保。这样的誓言,在朝堂上几十年都没有人敢说过。
那些原本还高喊不公的举子,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
连冯敬之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而周老太傅,则站在贡院门前那根染血的朱柱旁,看着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血迹,沉默了很久。
林景安有错,他沉迷赌博,抵押田产,欺骗家人,最终被人抓住了把柄。
可他也只是一个被逼上绝路的人。真正该死的,是那些把他的软弱、恐惧和家人都变成刀,最后逼着他用自己的命点燃这场乱子的人。
周老太傅看了很久,脸色也越来越差,忽然低头咳嗽了几声。
一旁的周执规脸色一变,连忙上前。
“父亲!”
周老太傅抬手推开了他,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掩住嘴,等咳嗽稍稍平息,便若无其事地把帕子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只有站得最近的杨廷敬看见,那块帕子的边缘已经染红了。
“周大人,不如先回去吧。”杨廷敬低声劝道。
周老太傅摇了摇头。
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有些话,今日必须说完。
周老太傅转过身,待人群安静下来,他缓缓上前一步,面向贡院门前的举子。
“诸位!”
他的声音不像杨廷敬那样沉稳有力,甚至有些沙哑。
可这两个字落下,整条街却迅速安静了下来。
“老夫周时雍,历仕三朝,做过学政,做过祭酒,也做过太傅。教过先帝,也教过当今陛下。著过几本书,收过几个学生,朝中也确实有不少人曾听过老夫讲学。”
“老夫这一辈子,该得的荣耀已经得过了,该受的骂名,今日也受了不少。”
“你们有人骂老夫结党,有人骂老夫把持科场,甚至有人说老夫借改制替自己的徒子徒孙铺路。”
“这些话,老夫今日不辩。功过是非……留给后人去说!”
周老太傅抬起手,指向贡院门前还未完全散去的血迹,指向那满地的狼藉,声音也愈发沉重:
“老夫今日,只说三句话。”
“第一句,是说给方才高喊‘清君侧’的人听。”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人群,不少方才跟着喊过的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你们可知道,清君侧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古至今,每一次有人喊出清君侧,嘴上说的是诛奸佞,最后死的却往往不只是一个所谓奸臣。刀一旦出了鞘,先杀朝臣,再乱京城,最后乱的是天下。”
“到那时,死的不是站在这里喊话的人。是城门外来不及逃走的百姓,是被乱军抢走粮食的农户,是守着孩子等丈夫回家的妇人,是连圣贤书三个字都没有听过的普通人!”
周老太傅的声音猛地重了几分。
“你们寒窗苦读几十年,学的便是只凭一本来路不明的册子,只凭一个人撞柱流血,便替天子分忠奸,替朝廷定生死吗?”
“若连真假都不查,证据都不问,便敢高喊清君侧——
那你们读的不是圣贤书,是杀人的刀!”
人群中一片死寂,一些方才跟着高喊的年轻举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有人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周老太傅。
周老太傅没有停。
“第二句,是说给所有认为科举改制要断天下读书人之路的人听。”
“你们口中的读书人之路,究竟是一条什么路?”
“是一条苦读数十年,考中进士以后,却连一百二十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粮、应当征多少税都算不清楚的路吗?
是一条让人当了县令以后,面对河堤决口,只会写一篇祭告河神的文章,却不知道先迁百姓、开支渠、堵缺口的路吗?
是一条让人面对饥荒,只会劝百姓安分守礼,却不知道仓中有多少粮、每日能救多少人的路吗?”
“若这便是你们要守的读书人之路——”
周老太傅挺直了腰背,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老夫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们。”
“这条路,确实该断!”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贡院门前炸开。
不少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周老太傅却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老夫这几日一直在派人巡视考场,看这天下举子,到底懂多少实务。可看出来的东西,让老夫脊背发凉。”
“近半数举子,竟然连北方最常见的抗旱作物都写不出来。更有甚者,连水稻一年几熟都不知道。这便是大雍的举子!这便是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读书人!”
“老夫想问一问,你们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升官发财,还是为了天下百姓?若说是为了天下百姓,那你们连百姓种什么粮食、河堤怎么修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做得了百姓的父母官?”
周老太傅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旁边的杨廷敬连忙想要阻止,他却摆了摆手,推开杨廷敬,继续说道:
“诸位!这便是大雍下一批可能成为县令、甚至知府、御史、尚书的人!你们告诉老夫,若把这样的人送到地方,百姓怎么办?”
“河水不会因为你经义写得好,便绕开村庄!饥民不会因为你文章漂亮,便凭空吃饱肚子!冤死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写了一篇劝善文章,便从坟里爬出来告诉你谁是真凶!”
“百姓了交税,朝廷给你官身俸禄,不是为了让你坐在衙门里写文章给自己看!是让你替他们办事,替他们活命!”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周老太傅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