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传胪放榜。
天还没亮,皇城外便已经人山人海。
街边酒楼、茶肆和客栈的窗户全部打开,楼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卖花的、卖香囊的、卖红绸的、卖喜饼的,全都扯着嗓子叫卖。
王家众人也早早到了,王明远依旧留在周府,没有回来。
狗娃带着常笑盈,王金宝、赵氏、王大牛、王二牛、钱彩凤、虎妞、张文涛还有猪妞等人,全都挤在等候放榜的人群中。
众人虽然担心周老太傅,可这种时候也帮不上忙。
另一边,崔琰等贡士已经换好衣冠,在礼部官员的安排下等候传胪。
崔琰站在人群里,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知道自己殿试答得不错,可会试名次摆在那里,能进二甲便已经算是惊喜。
至于一甲,他从未想过。
很快,皇城方向传来钟声。
礼部官员展开金榜,高声宣读。
“今科一甲第一名——”
随着状元姓名喊出,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片欢呼。
紧接着是榜眼。
崔琰听见前两个名字都不是自己,反倒松了口气。
果然,一甲和他没有关系。
可下一刻,礼部官员再次高声喊道:
“今科一甲第三名,探花——崔琰!”
崔琰整个人瞬间僵住,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旁边有人用力推了他一下。
“崔探花!叫你呢!”
崔琰这才猛地回过神。
“我?真是我?”
他下意识看向金榜,又听礼部官员重新唱了一遍名字,脸上的神情才从茫然变成狂喜。
会试只在中等,殿试竟然直接冲进一甲,成了探花郎!
这……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吴守拙的名字随后也被念了出来。
“二甲第九十八名,吴守拙!”
吴守拙猛地抬起头。
二甲!
他竟然进了二甲!
原本他只求不落榜,只求能得个同进士出身,回乡做一名知县,便已经对得起父母和那些曾经凑钱送他赶考的乡亲。
可如今,他竟然得了进士出身,还有了参加翰林观政考选的资格。
吴守拙眼圈一红,朝着皇城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爹,娘。儿子没有辜负你们!”
金榜彻底贴出以后,狗娃等人也看见了崔琰的名字。
“探花!”
“崔小叔中了探花!”
王家众人顿时欢呼起来。
虽说崔琰不姓王,可王明远是崔显正的弟子,崔琰又与王家来往多年,平日里和自家人也没多少区别。
王二牛最为兴奋。
他今日怀里还抱着虎妞家的大儿子,那孩子和他旁边的妹妹都穿着一身红褂子,本就是来沾喜气的。
听见崔琰中了探花,王二牛大笑一声。
“好!”
说完,他双手一抬,直接便把怀里的孩子扔上了天。
周围众人原本还在欢呼,忽然看见一个红色的东西飞起来,全都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绣球?”
“怎么刚放榜就扔绣球?”
“好像……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谁家大人这么虎啊!”
不过,那孩子飞到半空,不但没哭,反而兴奋得咯咯直笑。
等落下来时,王二牛稳稳将他接进怀里。
“好不好玩?”
“还要不要!”
孩子挥着手,恨不得再飞一次。
可王二牛还没来得及答应,后背便接连挨了三下。
王金宝、赵氏和猪妞一人给了他一拳。
“你个混账东西!那是孩子,不是你军营里的石锁!”
“摔着了怎么办!”
王二牛抱着脑袋,一脸委屈。
“这不是接住了吗?再说你看他的样子,他自己也觉得好玩!”
赵氏抬手又要打,周围百姓看见这一幕,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有人认出了王二牛。
“那不是忠武伯吗?难怪这么大的力气!那孩子飞的可真高!”
“忠武伯家的孩子,胆气着实不小,飞那么高还在笑!”
没过多久,三鼎甲披红挂彩,骑马游街。
状元和榜眼同样气度不凡,可崔琰本就生得俊朗,今日又穿着大红袍,胸前戴着金花,骑在高头大马上,顿时成了沿街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酒楼上、绣楼边,不少女子纷纷将鲜花和香囊扔下来。
“探花郎看这边!”
“崔探花好俊!”
“这届探花郎可比状元俊多了!”
鲜花几乎全朝崔琰身上砸。
崔琰一开始还有些得意,可很快便想起自己马上就要成亲了,连忙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连旁边的香囊都不敢多看一眼。
状元见状,忍不住笑道:“崔探花为何如此紧张?”
崔琰压低声音。
“我未婚妻就在京城。今日若敢多接一个香囊,明日怕是就得跪着去迎亲了。”
榜眼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但周围的百姓可不这么觉得,香囊不要钱似得朝着崔琰身上扔过去,崔琰被几个香囊砸得肩膀发麻,只能一边躲,一边高声解释:
“诸位姑娘莫要再扔了!在下已经定亲了!”
这句话不说还好,说完以后,楼上的笑声更大了。
“探花郎害羞了!”
“定亲又不是成亲!”
更多鲜花和香囊砸了下来。
崔琰只能苦着脸看向前面的状元和榜眼,明明三个人一起游街,为何全都冲着他来?
游街队伍继续一路向前。
锣鼓声、欢呼声和百姓的叫好声,几乎传遍了半座京城。
……
而此刻,周府后院,却依旧安静,屋里的药味浓的发苦。
周老太傅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不过几日时间,老人脸上的肉便像是完全消了下去,眼窝深陷,呼吸也越来越轻。
王明远坐在床边,正用温水替他润湿嘴唇。周执规和周家几名晚辈也守在一旁。
远处隐隐传来锣鼓和爆竹声,周老太傅闭着的眼睛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睁开。
“外面……”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王明远连忙俯下身。
“老师,您说什么?”
周老太傅缓了几口气,才问道:
“外面……是放榜了吗?”
周执规眼眶一红,连忙说道:
“是,父亲,今日传胪,三鼎甲正在游街。”
周老太傅听完,脸上露出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又是一年……放榜时啊。”
他望着窗外,目光像是穿过了周府的院墙,看见了街上那些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
“旧人终会老去,新人总会进来,科举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一张榜上有谁。而是每过三年,这天下都还愿意给年轻人……开一扇门。”
周执规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亲,您别说了,太医说您要静养。”
他伸手想替老人把被角掖好,周老太傅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到王明远身上。
“明远……”
王明远立即握住他的手。
“老师,我在。”
周老太傅的手已经很凉。
他像是想抬起来,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封信……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