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奥菲利娅歪着头,表情一如既往。
但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伙食太好,把人养小了?”
克莱因差点没忍住。
奥菲利娅深吸一口气。
“佩卡尔她们在哪?”她忽然问。
克莱因愣了一下:“楼下吧,怎么——”
“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太迟了。
佩卡尔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由远及近:“师父——我那个晶化步骤老是失败,能不能帮我看一——”
蓝色的脑袋出现在门口。
佩卡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克莱因。小奥菲利娅。另一个穿着大号衬衫的小奥菲利娅。
佩卡尔的嘴缓慢地张开了。
那个表情克莱因见过——就是她即将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之前的前兆。
“师父。”佩卡尔的声音非常郑重。
“闭嘴。”
“您不会是萝——”
“闭嘴。”克莱因和奥菲利娅同时开口。
佩卡尔把嘴合上了。
但那双眼睛还在放光,放的是那种“我掌握了师父的把柄”的光。
奥菲利娅拽着衬衫下摆,赤着脚走向门口。经过佩卡尔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佩卡尔低头看着她。
奥菲利娅抬头看着佩卡尔。
明只有八九岁的身高,但那道目光里的压迫感让佩卡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今天的事,”奥菲利娅说,“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佩卡尔疯狂点头。
奥菲利娅走了。衬衫的下摆拖在地板上,像条短裙一样摇晃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克莱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事情需要认真想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工作台。
小奥菲利娅还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你在担心。”她说。
克莱因把敲击工作台的手停下来。
“当然。”他把那枚水晶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他翻转水晶球。球体内部的法则碎片比之前暗淡了两成——有什么东西被奥菲利娅的身体吸走了。
克莱因把水晶球放回支架上,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刚写下第一行字,工坊外面传来奥菲利娅的声音——
“克莱因。我的衣服都穿不了。”
顿了一拍。
“你得帮我想办法。”
克莱因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一滴,摇欲坠。
他扭头看向门的方向。
小奥菲利娅靠在门框上,朝奥菲利娅喊。
“穿我的。”
走廊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奥菲利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半度:
“……谢谢。”
克莱因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那行未写完的字。
……
……
小奥菲利娅看着眼前的奥菲利娅,觉得有些奇怪。
明是同样的外表、同样的年龄,她甚至还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不对,准确来说是佩卡尔从莉丝那里买来的一套蓝色连衣裙。
但现在穿在奥菲利娅身上,袖口翻了一截,腰间的缎带系得利落,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
明两个人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人。为什么眼前这家伙看着就是比自己成熟一些?
小奥菲利娅盯着奥菲利娅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得出结论来。
奥菲利娅正站在客厅的落地镜前打量自己。
蓝色衬得那双金瞳格外亮,连带着整张脸的冷感都柔和了几分。她转了半圈,确认裙摆没有奇怪的褶皱,然后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腰带。
“太松了。”
小奥菲利娅歪着头:“你比我瘦?”
“我比你高半寸。”
“哪里高了。”
奥菲利娅走过来,跟她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高度差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
半寸。就那么一点。奥菲利娅的视线微往下压了一度。
小奥菲利娅的眉毛动了一下。
“……有什么好得意的。”
奥菲利娅没答话。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
克莱因从工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面对面站着,一个穿蓝裙子,一个穿白衬衫,像两面镜子互相瞪着对方。
他在楼梯转角停了两秒。
然后决定假装没看见,直接往厨房走。
“克莱因。”
奥菲利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奶声奶气,但语调冷得跟淬过冰水一样。
克莱因的脚步没停。
“别走。”
“我去倒杯水。”
“你在躲我?”
克莱因转过来,表情无辜:“怎么会。”
奥菲利娅走过来。蓝裙子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晃。
小奥菲利娅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沙发扶手上坐着,双腿晃着,看戏的姿态很是悠闲。
奥菲利娅抿着嘴看克莱因。
克莱因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拎起来了。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兜着腿弯,轻轻松抱在怀里。
奥菲利娅的身体僵了一瞬。
“怎么……突然这样。”
“因为想要这么做。”
“放我下来。”
“不放。”
奥菲利娅皱着眉,但没挣扎。一是没必要——她用力的话克莱因根本抱不住她。二是……
算了。
她扭过头,不看他。耳廓染了一层薄红。
沙发扶手上的小奥菲利娅看完了整场表演。
她从扶手上跳下来,往厨房走。经过克莱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你们真肉麻。”
克莱因低头看她。
小奥菲利娅面无表情地仰头看回来。
“我去告诉佩卡尔。”
“你敢——”奥菲利娅从克莱因怀里探出头。
小奥菲利娅已经走远了。步伐不快不慢。
奥菲利娅从克莱因怀里挣下来,蓝裙子一甩,赤着脚就往楼梯口追。
克莱因站在原地。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楼上传来佩卡尔的尖叫:“什么?!师母被师父抱着——”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
再然后是佩卡尔的哀嚎。
克莱因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接下来这两周,可能比对付邪神还要累。
厨房的方向传来阿芙洛斯的声音,含糊糊的,像嘴里塞满了东西:“怎么了——谁又打起来了——”
没人回答她。
楼上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力道更大,墙壁跟着颤了一下,画框歪了。
克莱因抬头望着天花板。
佩卡尔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跑——“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脚步声横穿过二楼走廊,从东到西,最后以一声“砰”的关门声告终。
安静了。
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的安静。
然后,两双一模一样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前一后。蓝裙子和白衬衫。
奥菲利娅走在前面,面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奥菲利娅跟在后面,两只手揣在口袋里,表情……有些微妙。
她们走到客厅中央,同时停住。
两道目光一起落在克莱因身上。
克莱因举起双手:“跟我没关系。”
奥菲利娅走到他面前,仰头。
“晚饭你来做。”
小奥菲利娅跟上来,也仰头。
“加一个。我要鱼汤。”
克莱因把视线从左边的金发小脸移到右边的金发小脸。
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
但那两双金色的眼睛同时眯了一下——角度、幅度、时机,分毫不差。
克莱因认命地转身走向厨房。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那声笑太轻了,轻到克莱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他没回头。
厨房里的食材不算充裕。冰柜里有半条鲈鱼,前天佩卡尔带回来的,说是实验材料。什么实验需要一条鲈鱼,克莱因当时没问,现在也不想追究了。
他把鱼取出来,刀背拍了拍鱼身。鳞片新鲜,肉质紧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克莱因余光一扫。
两个金发小女孩并排坐上了厨房矮柜台,腿悬空晃着。蓝裙子的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白衬衫的歪靠着墙,一只脚踩着柜台边沿,另一只来回踢空气。
“你们就这么看着?”
“监工。”小奥菲利娅说。
“不需要。”
“你以前说过自己不太会做饭。”奥菲利娅的语气很平。
克莱因手上动作没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刀刃沿着腹线划开,内脏剔除干净,鱼骨与肉分离时几乎没有多余损耗。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几百次。
奥菲利娅没再开口。但那道视线始终落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安安静静的。
水烧开了。鱼骨和姜片入锅,汤色渐渐泛白。克莱因调小火候,拿木勺搅了搅。
“克莱因。”
“嗯?”
“你变了。”
木勺在锅里转了一圈。他侧过脸。
“哪里?”
奥菲利娅的目光落在他握勺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不知道。”
克莱因看了她两秒。
“你也变了。”他说。
奥菲利娅没接话。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锅里翻腾的鱼汤上。
倒是小奥菲利娅开口了:“你们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说话?”
克莱因转头看她。
小奥菲利娅抱着膝盖,表情像吃了柠檬。“明明是稀松平常的对话,非要搞得像那种三流话本里的留白。”
“什么话本?”
小奥菲利娅没回答。她跳下柜台,踮起脚往锅里瞥了一眼。
“火大了。”
克莱因低头。确实,汤面翻滚的幅度涨了一圈。他拧小灶火。
小奥菲利娅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确实变了。”她说,语气比奥菲利娅笃定得多。
“具体说说。”
“变傻了。”她偏了偏头,“果然,爱情使人盲目。”
克莱因低头看着她。
小奥菲利娅坦然地回望。
下一秒,克莱因的手抬起来——指尖一弹。
速度快得不正常。指节敲在小奥菲利娅额头上时,她连眼都没来得及眨。
“……!”
小奥菲利娅捂住额头,眼睛瞪圆了。
克莱因已经转回去继续调汤了。往里加了一撮盐,尝了一口。
“还差点东西。”
身后传来小奥菲利娅气急败坏的呼吸声,但她没报复,只是狠狠盯了他后脑勺一眼,然后靠到门框上去了。
奥菲利娅从柜台上跳下来。
她走到料理台角落,踮脚够到墙上挂着的葱束,扯了两根下来。
递过来。
克莱因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的手。
顿了一下。
然后捏了捏。
奥菲利娅的手缩了一下。
“……故意的。”她说。
“什么?”
她抬头瞪他。十岁的脸做出这个表情应该没什么威慑力。但那双金瞳里翻涌的东西让克莱因嘴角的弧度微收了一分。
他把葱切成段丢进汤里。笑意压得克制,没完全压住。
小奥菲利娅靠在门框上目睹了全程。她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无聊、嫌弃、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的微妙上。
她转身走了。没打招呼。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
厨房里只剩两个人。
奥菲利娅站在克莱因身侧,目光落在灶火上。跳动的火苗映在瞳孔里,金色染上一层橘红。
“克莱因。”
“嗯。”
“等我变回来——”
话断在那里。
克莱因把锅盖盖上,转过身,低头看她。
奥菲利娅仰着脸。蓝色裙摆,金色碎发,还有那双分明装着很多东西、偏偏什么都不肯讲出来的眼睛。
“等你变回来?”他接话。
她抿着嘴。耳廓的薄红蔓到了脸颊。
“……没什么。”
转身就走。
克莱因在她背后笑了一声。
不大。但足够传到走廊里。
她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加快。
锅里的鱼汤在小火下翻着奶白色的泡,香气漫开来。克莱因靠在灶台边,视线追着那个拐过走廊的蓝色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
楼上传来小奥菲利娅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汤好了叫我。”
紧跟着是佩卡尔从房间里探头的动静:“有鱼汤?!师父我也——”
“别出来。”奥菲利娅的声音从二楼走廊另一头传来,冷且快。
佩卡尔的话戛然而止。
门关上了。
克莱因把火再调小一格,木勺搁在锅沿。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轻的。回来的。
奥菲利娅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我没说完。”
克莱因看着她。
奥菲利娅脸颊的红还没退干净,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金色的,坦荡的,含着一种不容退缩的认真。
“等我变回来,”她说,“你对我做的,我要加倍奉还。”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来。
克莱因站在原地。
身后鱼汤咕嘟咕嘟地响着。木勺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