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听着龙战峰的喊话,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不对。
不是龙战峰喊得不好。
龙战峰的声音沉稳,话也说得清楚,证据也摆在外面。
鬼子的尸体、被缴的枪、被反绑的宪兵队长,全都在灯光下面。
按理说,这已经足够说明矿区换天了。
夏启看得心里发堵。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赵正阳曾经说过的话。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
大道理进不了耳朵。
你跟他说国家,说民族,说未来,他都听不进去。
因为他的肚子是空的。
因为他身上的伤还在疼。
先让人活。
再让人信。
夏启缓缓吐出一口气,侧头看向旁边的牛涛。
“牛队。”
牛涛正盯着指挥屏,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应了一声。
“嗯?”
夏启盯着劳工棚区的画面。
“差点火候。”
“哪里?”
夏启抬手指了指屏幕。
“他们饿怕了。”
“喊话只能让他们不乱。”
“但不能让他们信。”
“先开鬼子粮仓。”
夏启继续说。
“不要拿咱们的压缩饼干。”
“就开鬼子的仓。”
“当着他们的面开。”
“告诉他们,这是鬼子从他们嘴里抢走的粮。”
“现在,还给他们。”
牛涛点头。
“好。”
他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立刻切到通讯频道。
“大彪。”
耳麦里,大彪的声音立刻炸响。
“到!”
牛涛沉声下令。
“带人去鬼子粮仓。”
“开仓。”
“把鬼子粮食拉到劳工区外。”
“架锅。”
大彪声音立刻高了。
“明白!”
牛涛又看向夏启。
“还有吗?”
夏启想了想。
“让郑宝山喊。”
牛涛眉梢微微一挑。
夏启解释道。
“他们认识他。”
“他以前是矿区伪军头子。”
“刚他的表现,他们反而愿意听两句。”
牛涛嗯了一声。
夏启接着说。
“再让医疗车队进劳工区外围。”
“先筛病重、伤口感染、发烧、骨折、快撑不住的人。”
“先治病。”
“先包扎。”
“让他们看到,咱们不是来抓人下矿,也不是鬼子换了一身皮继续压榨。”
“牛队,目前我就想那么多。”
牛涛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赞许。
“这个思路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条。”
夏启立刻看向他。
“什么?”
“吃饭前,分组搜身。”
夏启心里一凛,立刻反应过来。
“防暗桩。”
“对。”
牛涛盯着屏幕里黑压压的劳工棚。
“劳工里未必只有一个小北。”
“现在人心最乱,发饭最容易聚堆,医疗组进去也容易被靠近。”
“如果还有暗桩趁乱捅人、抢枪、放火、煽动冲棚,刚稳住的局面就会崩。”
夏启低声说。
“这个我漏了。”
牛涛没有批评他。
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补了火候。”
“我补漏洞。”
“指挥就是这么闭环的。”
夏启认真点头。
“明白。”
牛涛切到全频。
“各单位注意。”
“第一,粮仓开仓。”
“第二,医疗组前推。”
“第三,郑宝山参与喊话。”
“第四,劳工分组。”
“第五,饭前搜身,防暗桩。”
“注意说法,别说搜身,先说登记、分饭、防坏人。”
“动作要快。”
“态度要稳。”
“谁敢对劳工耍威风,老子扒了他的皮。”
频道里齐刷刷传来回应。
“是!”
命令下去。
矿区立刻动起来。
大彪带着十几名战士冲向粮仓。
粮仓门口还倒着几个日军尸体,鲜血顺着门槛往下淌。
大彪看都没看,抬脚就踹门。
砰!
门板晃了一下。
没踹开。
大彪脸上有点挂不住。
旁边几个新兵瞄了他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大彪恼羞成怒。
“给老子撬!”
旁边新兵李全抱着撬棍冲上来。
“大彪叔,我来!”
大彪眼睛一瞪。
“叫营长!”
“营长!”
两人一左一右,把撬棍狠狠插进门缝。
咔。
门锁崩开。
粮仓门被推开。
里面堆着麻袋。
白米。
小麦。
高粱。
盐。
还有一箱箱日军罐头。
大彪转身吼。
“搬!”
“全搬出去!”
“别藏,别省!”
“今天让乡亲们吃顿饱饭!”
战士们冲进去扛粮。
一袋袋粮食被扛出仓库。
劳工棚区外。
王闯看向郑宝山。
郑宝山正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
左手包得像粽子。
肋侧缠着厚厚的纱布。
脸色发白,嘴却还闲不住。
他看见王闯走来,立刻咧嘴。
“长官,是不是又有活?”
王闯问。
“还能站吗?”
郑宝山立刻举起没受伤的右手。
“能站,怎么了长官?”
王闯把牛涛的命令简单传达给他。
郑宝山一听,眼睛反而亮了。
“能喊。”
“嘴没伤。”
“我还能骂。”
王闯扩音器递给他。
“别贫了。”
“干正事。”
郑宝山接过扩音器,手有点抖。
疼的。
他刚一站起来,肋侧伤口就像被火烧了一下,疼得他脸皮猛抽。
阿豆赶紧上前想扶。
郑宝山立刻骂。
“边去。”
“你那小身板扶我?”
“等会儿别把我摔沟里。”
阿豆缩了缩脖子。
但还是没走远。
郑宝山看着棚区那些人。
看见老梁头。
也看见王浩站在人群里。
郑宝山吸了口气。
然后举起扩音器。
“棚里的!”
“都听着!”
劳工区里一阵骚动。
有人骂了一句。
“又是郑狗腿子!”
郑宝山马上回骂。
“骂得好!”
“但先闭嘴!”
“等活命了,吃饱了,你排队骂!”
郑宝山继续喊。
“鬼子宪兵队完了!”
“宪兵队长跪那儿呢!”
“警察署也完了!”
“肥胖署长也跪那儿呢!”
“伪军营也缴枪了!”
“老子郑宝山也在这儿!”
“我没跑!”
“我也跑不了!”
他拍了拍自己肋侧。
刚碰一下,疼得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但声音没停。
“刚才老子挨了一刀。”
“不是跟你们卖惨。”
“老子这种人,也没脸卖惨!”
“是告诉你们,外面这帮长官,不是鬼子换了皮。”
“他们真杀鬼子!”
“也真救人!”
棚里有人喊。
“你咋证明?”
郑宝山指向跪在泥地里的宪兵队长
“宪兵队长在那儿。”
“你们谁见过宪兵队长给人跪?被堵嘴?”
“这还不算证明?”
另一个劳工喊。
“万一演戏呢?”
郑宝山立刻骂。
“你脑子让矿车碾了?”
“鬼子为了骗你,会把宪兵队长绑出来?”
“还让他跪泥里?”
“宪兵队长那狗东西,平时鞋沾点泥都要抽人。”
“现在你看他敢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