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
伪军堆里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有人用手搓了搓脸。
郑宝山盯着刘一手看了两秒。
然后咧嘴笑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他抬手拍在刘一手肩上。
力气不轻。
刘一手被拍得肩膀一沉。
他没躲。
郑宝山转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破口大骂。
声音反而平了下来。
“刘一手去了。”
“剩下的,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
“你们觉得能苟一天是一天。”
“你们觉得命比什么都重要。”
“这没错。”
伪军们终于有人抬头。
伪军们终于有人抬头。
他们没想到郑宝山会这么说。
郑宝山继续说。
“人怕死,正常。”
“谁不怕死?”
“马大炮不怕吗?”
“刘一手不怕吗?”
“老子刚才挨刀的时候,也怕。”
他说到这里,伸手点了点自己肋侧。
刚碰一下,疼得嘴角一抽。
可他硬是没停。
“但你们想过没有?”
“今天之后,你们得跟这帮长官混。”
“不是跟鬼子混。”
“不是跟警察署那头肥猪混。”
“是跟能端掉宪兵队、能开鬼子粮仓、能给劳工治伤的华夏军队混。”
远处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响。
米汤香味被夜风一吹,飘到每个人鼻子里。
那是他们刚刚喝过的粥。
不是鬼子赏下来的残羹。
也不是警察署那群黑皮从劳工嘴里抠出来的馊饭。
是华夏军队开了鬼子粮仓,当着所有人的面煮出来的。
郑宝山抬手,指了指远处登记桌。
“你们的名字,会被记在本子上。”
“谁下了矿洞。”
“谁救了人。”
“谁缩在后头喝粥。”
“谁端碗最快。”
“谁起身最慢。”
“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以后论功行赏,论过清算。”
“那本子就是你的命。”
这话一出。
伪军们的表情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不怕了。
也不是突然有骨气了。
他们开始算账。
郑宝山看得明白。
这帮人做不了马大炮。
也做不了刘一手。
但他们会看风。
会看脸色。
会看谁能活,谁会死。
以前他们看鬼子的风。
现在风已经变了。
如果他们还蹲着不动。
以后真到了查账的时候,账本上就都是他们的罪名。
郑宝山没给他们太多时间。
想久了,胆子就凉了。
于是他直接点名。
“老八。”
老八身子一僵。
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到……到。”
郑宝山问。
“你拿砖拍鬼子后脑的胆量呢?”
老八嘴唇动了动。
“大队长,我……”
郑宝山抬手打断。
“别废话。”
“去不去?”
老八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刘一手。
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特战队员。
那些人没有催他。
也没有看不起他。
只是站在那里。
老八忽然觉得,自己要是连一句“去”都说不出来,好像连蹲在这里喝粥的资格都矮了半截。
最后低声说。
“去。”
郑宝山点头。
“站起来。”
老八把碗放下。
站了起来。
腿还有点软。
但终究是站起来了。
郑宝山没管他腿软不软。
能站起来就行。
有些人的骨头,不是一下子硬的。
是先被人从泥里拽出来,再慢慢晒干。
郑宝山继续点。
“瓜皮。”
瓜皮抬头。
脸一下苦了下来。
“你看到鬼子的手榴弹没躲。”
“你敢扑上去。”
“这次你什么情况?”
瓜皮解释道。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郑宝山冷声问。
“现在想多了?”
瓜皮低头。
过了两秒。
“我去。”
声音很小。
郑宝山没嫌弃。
“站起来。”
瓜皮站了起来。
碗还抓在手里。
郑宝山看着他。
“碗放下。”
瓜皮赶紧把碗放地上。
放完之后,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
像是怕回来以后,这碗粥就没了。
郑宝山看见了,没骂。
只是冷冷道:“活着回来,我给你搞肉。”
瓜皮喉咙动了动。
这次没贫。
“嗯。”
郑宝山又继续点。
“胡子。”
胡子把头从膝盖里抬出来。
“啊?”
“啊什么啊?”
“要不是你眼尖,把那颗手榴弹踢开,我们都死在警察署了。”
“你现在的血性呢?”
胡子沉默。
他脸上有一道擦伤。
刚才血拼的时候留下的。
已经结了血痂。
他抬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硬痂,疼得他眉头一皱。
那点疼,反倒让他清醒了些。
“还在。”
郑宝山点头。
“那就站!”
胡子站起来。
他比瓜皮稳一点。
但手还在抖。
郑宝山最后看向猴子。
“猴子。”
猴子差点蹦起来。
“大队长!”
“我膝盖不好。”
“刚才磕着了。”
这话出来,旁边几个伪军眼皮都跳了一下。
郑宝山盯着他。
“你刚去领粥的时候,膝盖好得很。”
猴子赶紧说。
“那是刚才。”
“现在疼。”
郑宝山走过去。
抬脚踢了踢猴子的小腿。
猴子立刻缩脚。
动作快得很。
郑宝山冷笑。
“挺灵活。”
猴子尴尬地笑了一下。
“大队长,我真……”
“别给老子装瘸。”
郑宝山压低声音。
“去绑那个肥猪署长的时候,你就没怎么出力。”
“别人扑上去,你躲后头。”
“瓜皮差点被手榴弹炸死。”
“胡子踢雷。”
“刘一手摁人。”
“老八拍砖。”
“马大炮挡刀。”
“你呢?”
猴子嘴一闭。
郑宝山一句一句问。
“你想以后账本上怎么写?”
“猴子,饭点冲锋比野狗快,救人时候腿比王八短?”
猴子脸一下红了。
旁边有几个伪军没忍住,低头闷笑。
笑声刚冒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猴子想骂回去。
可他骂不出来。
因为郑宝山说的是实话。
郑宝山还没完。
他盯着猴子,声音更毒了。
“你是不是还想让长官给你单独立个牌子?”
“上面写八个大字。”
“见粥如虎,见事如鼠。”
猴子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郑宝山抬了抬下巴。
“去不去?”
猴子憋了半天。
“嗯。”
郑宝山问。
“大声点。”
猴子咬牙。
“去!”
“站起来。”
猴子站起来。
他站得最不情愿。
脸皱得跟吃了半斤黄连一样。
但还是站了。
五个人凑齐了。
刘一手。
老八。
瓜皮。
胡子。
猴子。
再加郑宝山自己。
一共六个伪军身份的人。
郑宝山是带路人,不算在那五个里。
王闯一直站在不远处。
他没插话。
也没帮郑宝山压人。
这是郑宝山自己的队伍。
也是郑宝山自己的账。
有些人,得自己骂醒。
有些债,得自己带着人去还。
直到五个人站出来,他才走近。
他先扫了一下五个人。
没有表扬。
也没有讽刺。
只是问郑宝山。
“就他们?”
郑宝山点头。
“就他们。”
王闯指向猴子。
“这个看着不太稳。”
猴子脸一白。
郑宝山立刻说。
“他脑子活。”
“跑得快。”
“嘴也快。”
“遇见井下伪警,他能喊出不少人名字。”
王闯冷声道。
“跑得快?”
猴子赶紧摆手。
“不跑。”
“长官,我不跑。”
“我跑也跑不过你们。”
王闯点头。
“这话倒是真的。”
猴子不敢笑。
郑宝山又指刘一手。
“刘一手手稳。”
“会绑人。”
“以前在营里干过杂活,绳结打得快。”
刘一手沉默着点头。
郑宝山又指老八。
“老八力气大能帮忙抬人。”
“脑子慢点,但听话。”
老八赶紧说。
“我听话。”
声音很实在。
甚至有点笨。
王闯看了他一眼。
这种人不一定聪明,但在矿洞里,有时候比聪明人更可靠。
郑宝山指瓜皮。
“瓜皮胆子小,但眼尖。”
“看见手榴弹敢扑。”
瓜皮小声纠正。
“不是扑。”
“是吓得没跑动。”
郑宝山骂。
“闭嘴。”
最后指胡子。
“胡子记性最好,最会认路。”
“下过主矿洞外围。”
“知道几个老监工的名字。”
胡子点头。
“我认得李黑皮。”
“还有王瘸子。”
“他们常在休息室打牌。”
王闯记下。
“进去之后,听命令。”
胡子点头。
“听。”
王闯转身。
“带过去。”
郑宝山带着五个人往凌枭那边走。
五个人走得乱七八糟。
刘一手走在最前。
老八跟在后面。
瓜皮抱着胳膊。
胡子低头数步子。
猴子边走边看地,怕踩到什么。
旁边。
二十名特战队员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站成两列。
动作很稳。
装备检查结束。
枪带收紧。
匕首固定。
没有人乱动。
没有人说闲话。
五个伪军站过去后,反差立刻出来了。
一边是钢铁纪律。
一边是临时凑出来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