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矿区上方的黑色一点点退下去。
远处山脊后面泛出灰白。
探照灯还亮着。
但牛涛很快通过耳麦示意。
“灯打远一点。”
旁边队员立刻调整角度。
两道白光从主矿洞口移开,压向更远处的碎石坡。
牛涛声音很低。
“别直照洞口。”
“他们刚从暗处出来,眼睛受不了。”
“明白。”
探照灯偏开。
矿洞口重新暗了几分。
里面有脚步声。
很乱。
很慢。
还有铁轨被碰到的响声。
守在洞口两侧的特战队员立刻压低枪口。
一名队员对着耳麦说道:“第一批出来了。”
洞口内。
刘一手先露出半个身子。
他脸上全是灰。
右肩下面架着一个瘦得脱形的中年劳工。
那劳工双脚拖在地上。
人还醒着。
可腿软得站不住。
刘一手咬着牙。
“慢点。”
“别挤。”
“一个一个来。”
他身后,一名特战队员扶着另一个劳工。
再后面。
是一串人。
他们扶着墙。
扶着铁轨。
互相拽着衣角。
从洞里一点一点走出来。
有的人出来后,直接跪在地上。
有的人抬手挡脸。
有的人闭着眼,不敢睁开。
他们在井下待得太久。
灯光、冷风、空气。
这些本该正常的东西,反而让他们发慌。
牛涛立刻下令。
“医疗组,上。”
“炊事组,再熬几锅。”
“登记组别围太近。”
“都放慢。”
“别吓着他们。”
“收到!”
医护人员提着箱子跑上来。
几口大锅旁边,炊事员重新往里添加热水。
稀粥冒着热气。
碗一排排摆好。
有人拿衣服。
有人拿毯子。
有人拿热水。
现场一下忙起来。
但没有乱。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第一个被扶出来的劳工坐在木箱上。
医护人员蹲下,剪开他腿上粘着的破布。
破布一扯。
他疼得一抖。
“别乱动!”
医护人员抬头看了他一下。
“有脓。”
“要清。”
那劳工喉咙动了动。
他看着医护人员手里的药水。
又看着旁边端来的粥。
“这是...给我的?”
端粥的战士点头。
“给你的。”
劳工没接。
他的手悬在半空。
手指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指甲缝里全是矿渣。
他又问了一遍。
“真给我?”
战士没有催。
他把碗往前递了半寸。
“先喝一口。”
“烫。”
劳工低头。
碗里是粥。
里面的大米清晰可见。
旁边还有一小撮咸菜。
他的手抖得厉害。
碗接过去,差点撒了。
战士伸手托住碗底。
“慢点。”
劳工低头喝了一口。
热粥进嘴。
他没动。
过了两息。
他喉结往下一滚。
人突然弯下腰。
碗还抱在手里。
眼泪砸进碗里。
没人笑他。
旁边刚出来的几个劳工看见这一幕,也不说话了。
有人小声问。
“能喝?”
那劳工抬起头。
嘴唇上还沾着米汤。
他点头。
“能。”
“真能喝。”
这句话传出去。
后面那些还缩着的人,才开始往前挪。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们像是还不敢相信。
喝第一口之前,都要看一眼旁边的人。
确认没有人抽鞭子。
确认碗没有被抢走。
然后才敢低头。
第一口粥下肚。
他们的肩膀会松一点。
第二口下肚。
有人开始哭。
第三口下肚。
有人抱着碗不撒手。
“慢点喝。”
炊事员一边盛,一边提醒。
“别急。”
“还有。”
一个劳工猛地抬头。
“还有?”
炊事员点头。
“一人最多两碗。”
那劳工愣住。
旁边一个少年捧着碗,小声说。
“他说有两碗。”
“我听见了。”
这几个字一下传开。
排队的人群一下有了动静。
有人终于敢往锅那边看。
这时。
老梁头挤过人群走过来。
他一直在看洞口。
每出来一个人,他都要往前凑。
每一次都失望。
他看见刘一手,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刘...刘兄弟。”
刘一手赶紧扶住他。
“老爷子,你慢点。”
老梁头急得手在抖。
“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刘一手一顿。
“梁小柱?”
老梁头声音发紧。
“对,他被分到井下了。”
“你看见了吗?”
刘一手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没有。
可这两个字说出来太硬。
他看着老梁头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那手上全是裂口。
裂口里都是黑的。
刘一手放低声音。
“老爷子。”
“老坑这一批里没有。”
老梁头身体晃了一下。
刘一手赶紧补上。
“但你别急。”
“我听下面的人说了。”
“有些人被安排去新坑了。”
“兵爷他们已经去找了。”
“这些出来的,都是老坑的人。”
“下面的鬼子和伪警都已经制服了。”
“放心吧。”
老梁头听到“新坑”两个字,手哆嗦了下。
他嘴唇抖着说道。
“新坑...”
“新坑不好走。”
他往洞口看。
洞口黑着。
里面不断有人出来。
但没有小柱。
老梁头用力吸了一口气。
“没事。”
“没事。”
“兵爷去了。”
“他们这么厉害。”
“肯定没事。”
他说给刘一手听。
也像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