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最后一场戏,也是整部电影的情感高潮。
陈桂林和他的工友们,用一辆破解放卡车,拉着他们亲手打造的那架钢的琴,穿过小镇清晨的街道。
他们要把这架钢琴,送到女儿的学校,算是给女儿一个交代。
然而,在学校门口,他们被拦了下来。
跑了很久的老婆出现了。
她穿得挺光鲜,身边站着一个开小轿车的新欢。
她看着陈桂林和那架怪模怪样的钢琴,眼神里全是嫌弃。
“陈桂林,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觉得你弄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就能留住女儿了?别做梦了!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你能吗?”
这场戏,是陈桂林这个角色最后的脸面被撕下来的时候。
开拍前,顾长卫把苏洛拉到一边,低声问:“苏洛,这场戏,你怎么想的?”
苏洛看着剧本,想了一会,然后说:“顾导,我觉得,陈桂林这个时候,不应该愤怒,也不应该悲伤。”
“哦?”顾长卫来了兴趣,“那应该是什么?”
“是……空白。”苏洛说,“当一个人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在现实面前被砸碎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激烈的情绪,而是大脑空白。他会觉得很荒诞,甚至有点想笑。”
顾长卫眼睛一亮。
他之前想的是,陈桂林会愤怒的跟前妻对峙,或者痛苦的哀求。
但苏洛这个解读,确实更高明。
“好!就按你说的来!”
拍摄工作随即启动。
清晨的阳光洒下,为这个略显破败的小镇笼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卡车停靠在学校门口,陈桂林和工友们正准备将钢琴从车上抬下来,前妻和她的新欢恰好在此刻出现了。
扮演前妻的女演员台词功底十分扎实,将那种嫌弃他人以及高高在上的感觉,演绎得十分贴切到位。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苏洛的脸庞之上。
然而实际上,苏洛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前妻,凝视着她那张涂抹着口红、不断说出刻薄话语的嘴,同时也看着她身边那个男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神情。
他的眼神显得十分空洞,视线似乎穿透了他们的身影,望向了遥远的地方。
紧接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极其淡然的笑容。
笑容之中夹杂着一丝茫然,一丝荒谬,还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在内心深处不断询问自己,也在无形之中质问这个世界:我到底是在瞎折腾些什么?
苏洛没有说出一句台词,但现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读懂了他内心想要表达的那些话语。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沉重的巨石一般,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扮演前妻的女演员,望着苏洛的眼神,原本正在说着的台词,竟然突然卡住了。
她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一种让她内心感到发毛的东西。
“咔!”顾长卫大声喊停了拍摄。
他走到苏洛的面前,没有说任何话语,只是用力地拍了拍苏洛的肩膀。
“准备拍摄下一镜,”
下一镜,也就是整部片子的最后一个镜头。
前妻带着女儿离开了,工友们也都默默地散开了。
清晨的街道上,最终只剩下陈桂林一个人,以及那架被丢弃在卡车上的钢制钢琴。
他缓缓地爬上卡车,在钢琴前面坐了下来。
阳光照射在他的背上,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伸出手,再一次触摸着那冰冷的琴键。
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抬起头,遥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他的手指,在琴键之上,轻轻地,敲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洛的眼角,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他并没有哭泣,那滴眼泪,仿佛是这具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身体里,最后所剩下的一点点东西。
眼泪流完了,也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镜头,缓缓地拉远。
卡车、男人、钢琴,那个画面就那样定格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之上。
“咔!通过了!我宣布,《钢的琴》整部剧,正式杀青!”
顾长卫拿着对讲机,激动地大声喊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拍摄现场,一片寂静。
几秒钟之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然后,就好像有着传染力一样,哭泣声接连不断,汇聚成了一片。
制片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用手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着。
几个女场记,相互抱在一起,哭得几乎不成样子。
就连扛着摄像机的师傅,也红了眼眶,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泪水。
苏洛从卡车上跳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一片哭成泪人的“凄惨”景象,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哎,我说你们这是……这不是已经杀青了吗?这么值得高兴的日子,哭什么?”他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脸上满是不解的神情。
他刚才流下的那滴眼泪,也并非是表演出来的。
那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承受的所有辛苦、疲惫以及压抑情绪,在那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眼泪流出来之后,他自己反倒感觉轻松了不少。
可他此刻这副坦然的样子,落入其他人的眼中,更让人觉得心情不是滋味。
顾长卫走了过来,眼睛红红的,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苏洛,你……你就是最好的演员,”他一边拍着苏洛的背,一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到了晚上,举办了杀青宴。
宴会的气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欢腾,反而带着一种即将分别的伤感。
大家在一起共同吃了两个月的苦,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吃着同一锅饭,彼此之间早就如同一家人一般亲密无间。
苏洛被大家灌了不少酒,但他今天并没有推辞,无论谁过来敬酒,他都会喝下。
他和王千源碰杯,和张申英碰杯,和每一个他叫得出名字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工作人员都碰了杯。
最后,他端着酒碗,走到了顾长卫和王晓帅面前。
“顾导,王导,我敬二位一杯。”苏洛的脸也有些红了,“这俩月,谢谢你们的照顾。跟你们合作,我学到不少东西。”
王晓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笑着说:“你小子,少来这套虚的。是你让我们学到不少东西才对。”
顾长卫也端起酒杯,感慨的说:“苏洛,这部电影,没有你,成不了。以后有什么戏,只要我老顾还能拍,一定第一个找你。”
苏洛笑了笑,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了。
宴席散去,苏洛带着几分醉意,一个人走回了那个住了两个月的招待所。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灯,就着月光,看着这间简单的房间。
他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里的人和酒,也舍不得这种简单的生活。
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热闹的京城,继续当他的明星,他的包租公。
但这两个月,这段打铁的经历,他会一直记得。
他会记得,在东北这个寒冷的冬天,他曾经,这么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