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送走了喝得东倒西歪的宁昊和黄博,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高囿圆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苏洛则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下来,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子都泛着层银光。
高囿圆洗完手,端了杯热茶走过来,递给苏洛。
“喝点热的,解解酒。”
苏洛接过茶杯,暖意从手心传来,他喝了一口,是淡淡的菊花茶。
“还是老板娘疼我。”他笑着说。
高囿圆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也抬头看着月亮,轻声说:“今天看你挺高兴的。”
“那可不,”苏洛伸了个懒腰,“在法国天天吃那什么蜗牛,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还是咱们的涮羊肉吃着舒坦。”
高囿圆被他逗笑了,推了他一下:“跟你说正经的呢。我是说,你拿了奖,好像真的放下了什么心事。”
苏洛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月光下高囿圆的侧脸,她的眼神很认真。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进书房,高囿圆也跟着站起来,跟他一起进去。
书房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方格。
苏洛走到那张用老榆木门板改的书桌前,桌上并排摆着两座奖杯。
一座是港岛电影金像奖的最佳男配角奖杯,女神像在月光下反着光。
另一座是刚从戛纳带回来的金棕榈最佳男演员奖杯,金色的棕榈叶在月光下看着很有分量。
苏洛伸出手,手指划过奖杯冰凉的金属表面。
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废弃炼钢车间里那挥之不去的机油与煤灰混合的气味。
当他第一次握住焊枪的时候,飞溅起来的火花烫伤了他的手背,留下的疤到现在还没全消。
另外,他也记起了和王千元他们那些粗犷的哥们儿一起,围着油桶做成的火炉,喝着没有包装的二锅头,啃着猪头肉、尽情吹牛的一个个夜晚。
也想起了最后那场杀青戏,自己坐在那架冰冷的钢铁钢琴前,顶着刺骨的寒风,手都快冻僵了,眼泪鼻涕不受控制的往下流,顾长卫那老小子却在监视器后面死活不喊“卡”的操蛋情景。
在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体验派”“方法论”之类的东西,只有一个单纯的想法。
那就是冷,还有饿,并且非常想要回家。
就是这种最为原始的生理上的感受,竟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那些法国评委理解成了所谓的“在废墟上奏响的浪漫乐章”以及“一个时代的眼泪”。
苏洛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忍不住笑了。
这个奖项,和他脑子里那些模糊不清的“先知记忆”并没有任何关联。
在拍摄《钢的琴》之前,他脑子里关于未来的那些记忆就已经开始大范围地失去效用了。
那时的他是真的感到慌乱,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就像是一个没穿裤子跑到街上去的裸奔者,完全没有一点安全感。
他接下《钢的琴》,高囿圆劝了是一方面,他自己也想证明,没了那个“外挂”,他苏洛到底还算不算根葱。
如今,这座奖杯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自己本身才是那个真正的外挂。
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依靠抄袭答案才考得了满分,心里总是会有些不踏实。
直到某一天,答案不存在了,你硬着头皮自己独立做了一遍,结果却发现,你依然考了满分。
那种踏实的感觉和内心的自信,是用金钱和虚假的名誉换不来的。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剧透”才能够生存下去的投机者了。
他是苏洛,是一名演员。
一名获得了戛纳影帝称号的,演员。
想到这些,苏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在这个世界里稳固地立足了。
“你在想些什么,这么入神。”
高囿圆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下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望着桌上的两座奖杯,眼睛里充满了温柔的目光。
“在看你的胜利成果吗,大影帝。”
苏洛被她温热的呼吸弄得耳朵有些发痒,他露出了笑容,转过身子,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他凝视着高囿圆在月光照耀下的脸庞,眼神显得十分认真。
“我在想,我好像,真的在这个世界安下家了。”
高囿圆愣了一下,她很少看到苏洛用这么郑重的语气说话。
他那双总是懒散戏谑的眼睛,此刻很亮,带着一种笃定,让她心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的抱住了他。
眼前这个男人,从东北回来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以前虽然人在这儿,但总让人觉得不踏实,有种随时会走的疏离感。
现在的他,很踏实,很沉稳。
两人静静的抱了一会儿。
“对了,”苏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破了沉默,“刚才我不是在想这个。”
“嗯?”高囿圆抬起头,好奇的看着他。
苏洛一脸严肃的指了指窗外院子的方向。
“我在想,明天得去一趟花鸟市场。咱们院子里那个鱼池不是空着吗?我打算去买几条最贵的红草锦鲤放进去。”
“还有,后院那个烤羊的炉子砌好后还没用过呢。现在入夏了,天儿热起来,正适合咱们在院子里烤只全羊,整点冰啤酒。”
高囿圆:“……”
她看着苏洛那一脸“民生大计,刻不容缓”的认真表情,刚刚心里的那点感动和温情,一下就没了。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帅不过三秒!
什么戛纳影帝,什么安家落户,什么灵魂归属,在他心里,都比不上一条锦鲤和一只烤全羊重要!
高囿圆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狠狠的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苏洛!你真是个……”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行了,知道了,明天就陪你去买鱼,行了吧,我的大影帝老板!”
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洛嘿嘿一笑,搂着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老板娘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