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京城,天气已经凉透了,北风刮在脸上,又干又疼。
苏洛一大早,就裹着他那件绿色军大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光秃秃的葡萄藤,觉得这日子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热乎气儿。
“老板娘!”苏洛扯着嗓子冲屋里喊,“今晚咱们吃火锅吧!铜锅涮肉!整点手切的羊上脑,再来几盘高钙羊肉,必须得有麻酱,多放韭菜花!”
高囿圆正在书房里核对工作室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闻言探出头来,好笑的看着他:“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这么有仪式感。”
“冷啊!天冷就得吃点热乎的,暖和!”苏洛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再说了,今天不是金马奖颁奖吗?这么大的事儿,不得庆祝一下?”
高囿圆被他这套歪理逗乐了:“庆祝你没去?”
“那必须的!”苏洛理直气壮的说,“你想想,我要是去了,得穿西装吧?得走红毯吧?得跟一堆不认识的人假笑吧?”
“最关键的是,湾湾那边的盒饭肯定不好吃!我这省了多少事,少受多少罪?这难道不值得开一锅涮肉庆祝一下?”
高囿圆拿他没办法了,笑着摇了摇头,合上账本:“行,听你的,大功臣。我这就去打电话订肉,让你吃个够。”
苏洛盘算着晚上的菜单,又想起了什么,冲着院门口喊了一嗓子:“老板娘,顺便给宁昊和黄博那俩小子打个电话,让他们也过来。”
“他俩去不了。”高囿圆一边拨着电话一边说,“宁导带着黄博又跑了,给《疯狂的赛车》踩点勘景呢,说是要找个最有生活气息的沿海城市,估计得待一阵子。”
“哦,对,忘了这茬。”苏洛一拍脑门,想着这俩人不在,少俩干活的。
他又想起来还有那个新来的租客,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那……把咱们的新租客叫上?”苏洛提议道,“那哥们儿看着挺闷的,一个人住着,天一冷怪可怜的。叫过来吃口热乎的,也算联络邻里感情了。”
高囿圆笑着看了他一眼:“行啊,你这个包租公当得还挺有人情味儿。”
“那是,我这叫人文关怀。”苏洛挺了挺胸,掏出诺基亚就给陈默拨了过去。
“喂,陈默啊,我,你房东,苏洛。”
电话那头的陈默声音听着有点拘谨:“苏……苏先生,您好,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就问问你晚上吃饭没。天冷,我跟老板娘在院里支了锅子涮肉,你要是没安排,溜达过来一块儿吃啊,人多热闹。”
陈默在那头停顿了几秒,才有些不确定的回答:“苏先生,这……方便吗?太打扰你们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多双筷子的事儿!”苏洛说,“你刚搬来,也算给你接风了!晚上七点,准时过来啊,别客气!”
挂了电话,苏洛觉得多个人多分摊点热闹,挺好。
而且这陈默一看就是个闷葫芦,估计吃起饭来话不多,不影响自己干饭的节奏,完美。
傍晚时分,什刹海的小院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一口锃亮的紫铜火锅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炭火烧得正旺。
桌上摆满了新鲜的手切羊肉、毛肚、百叶,还有各种蔬菜和豆制品。
高囿圆亲手调了三碗麻酱小料,里面葱花香菜韭菜花一样不缺。
苏洛已经抄起了筷子,夹起一大片肥瘦相间的羊上脑,在滚开的清汤里七上八下的一涮,肉片瞬间变色,他立马蘸上满满的麻酱,塞进嘴里。
“唔……就是这个味儿!”苏洛眯起了眼睛,“舒坦!”
陈默拘谨的坐在对面,看着苏洛这副毫无形象的吃相,又看了看旁边气质温婉、正细心为苏洛涮蔬菜的高囿圆,有点恍惚。
直到搬进那个小院,才知道这个有点奇怪的房东俩口子都是大明星。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男人联系起来。
这人穿着花睡衣,嘴里塞满了羊肉,跟报纸上那个拒绝金马奖、被夸成内娱清流的戛纳影帝完全是两个人。
“吃啊,陈默,愣着干嘛?”苏洛含糊不清的说道,“别客气,就跟到自己家一样。这羊肉,地道!不好好吃对不起它们!”
陈默被苏洛的直白逗笑了,也放松下来,夹起一片肉涮了起来。
高囿圆给苏洛的碗里夹了些青菜,柔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说着,她打开了院子里的那台小电视,调到了正在转播金马奖颁奖典礼的电影频道。
“哎,开这玩意儿干嘛,影响食欲。”苏洛嘴上抱怨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电视上瞟。
电视里,红毯星光熠熠,主持人正用一口嗲嗲的湾湾腔介绍着各位嘉宾。
苏洛撇了撇嘴:“你看这一个个穿的,人模狗样的,肯定都饿着肚子呢。哪有咱们在院子里吃涮肉舒坦。”
陈默默默听着,心想,别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在他眼里,还不如一顿火锅。
这或许就是真正的艺术家吧,视名利如浮云。
高囿圆笑着给陈默也夹了些菜:“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懒。”
三人边吃边聊,电视里的颁奖典礼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当颁发到最佳男配角奖项时,苏洛涮肉的筷子停了一下。
提名名单里,除了他自己,还有《功夫》里的元华。
“你说,这奖会给谁?”高囿圆饶有兴致的问。
“给谁都行,别给我。”苏洛满不在乎的说道,“给了我,我不得还得发个声明感谢一下?多麻烦。给华哥挺好,老前辈了,演了一辈子戏,拿个奖也是应该的。”
陈默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一震。
苏洛不仅自己不去,还真心希望把奖让给前辈。
这胸襟,这格局……
就在这时,电视里的颁奖嘉宾拆开了信封,高声宣布:“第四十二届金马奖,最佳男配角,获奖者是:元华!《功夫》!”
院子里,苏洛“啪”的一拍大腿:“妥了!就该是他!来,老板娘,陈默,走一个!为华哥贺喜!”
他举起装满可乐的杯子,跟高囿圆和陈默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埋头苦干,对付剩下的半盘羊肉。
电视里,元华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激动的走上领奖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金马奖杯。
他先是感谢了导演星爷,感谢了剧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奖杯,对着镜头,用带着浓重港普的口音,一字一句的说道:“其实,这个奖,我不应该拿。或者说,不应该我一个人拿。”
这话一出来,全场哗然。直播镜头前的记者们一下来了精神。
元华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真诚:“在颁奖礼之前,评委会收到苏洛先生的那一封信。大家都知道,他也凭借《新警察故事》入围了同一个奖项。”
“他在信里说,他这次就不来了,因为他觉得,电影是大家的,但奖项,应该是前辈的。他希望评委能把票投给我,因为我演了一辈子配角,更需要这个奖的肯定。”
元华的眼眶有些泛红:“我今天站在这里,一半的荣耀,属于苏洛先生!他让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电影人身上,比才华更珍贵的品质,那就是德行与尊重!谢谢你,阿洛!这个奖,我帮你先保管着!”
说完,元华对着镜头,深深的鞠了一躬。
整个颁奖礼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后就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而什刹海的小院里,气氛一下就怪了起来。
高囿圆和陈默都停下了筷子,看傻了,俩人看看电视,又转头看向了苏洛。
苏洛嘴里正塞着一块刚涮好的毛肚,嚼得正欢。
他看着电视里元华那张过分真诚的脸,整个人都定那儿了。
他费劲的把嘴里的毛肚咽了下去,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猛灌了一口冰可乐。
“卧……卧靠!”苏洛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这老哥……也太实诚了吧?!”
他当初让老板娘写的那封信,就是为了找个理由不去参加颁奖礼,好在家躺着。
什么尊重前辈,什么奖项是你的,那不都是客套话吗?谁能想到,华哥居然当真了!还当着全亚洲直播的镜头,给原原本本的念了出来!
这下好了,他那个懒得出门的真实目的,被硬生生拔高到了高风亮节、德艺双馨的圣人高度。
苏洛头都大了。
他都能想到,明天一早,他们家胡同口绝对会被各路记者堵得水泄不通。
“完了,完了。”苏洛生无可恋的瘫在椅子上,“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我的咸鱼生活……又要被打扰了。”
高囿圆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陈默也回过神来,看着苏洛那张比吃了黄连还苦的脸,再联想到电视上元华那番话。一股荒诞的喜感冲上来,让他差点笑出声。
这位苏先生,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视名利如浮云的艺术家。
他……他可能真的只是单纯的……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