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外景！九连最后的阵地！”
冯晓刚拿着大喇叭在片场里吼着，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刚从地窖里出来的苏洛，听到“外景”和“阵地”这两个词，就知道不好。
重头戏来了。
上一次让他对爆破戏产生恐惧的，还是在好莱坞拍《变形金刚》的时候。
当时那位人称“炸药狂魔”的导演迈克尔·贝，在现场布置了成吨的炸药。
那一次，苏洛被火光和气浪吓得差点尿了。
结果迈克尔·贝拉着他的手，激动地称赞他是“好莱坞最敬业、最真实的动作演员”。
苏洛本以为回国拍戏能安生点。
谁能想到，冯晓刚这儿的炸药量，也特么是一点都不省钱！
剧组的场务和烟火师正在紧张的布置现场。
战壕周围，埋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炸点，用来模拟炮弹落地的效果。
虽然都用的安全火药，爆炸范围也经过了计算，但那一声声巨响和炸起来的泥土，对极度怕死的苏洛来说，跟上刑场没什么区别。
“王师傅，王师傅！”
苏洛又找到了道具师傅老王，脸上硬挤出一个笑。
“那个……咱这炸点，安全吧？不会炸到人吧？”
“您放心吧苏老师！”老王拍着胸脯保证，“这都是咱们国内最好的烟火师，干了三十多年了，经验丰富着呢！每个炸点的位置都拿尺子量过，离演员的安全距离最少五米，绝对出不了事！”
“五米……”
苏洛咽了口唾沫，觉得这距离还是悬。
他又凑到烟火师跟前，嘘寒问暖：“师傅，辛苦了啊。昨晚睡得好吗？精神怎么样？要不要喝口热茶提提神？”
烟火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搞得一愣，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苏老师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应该的。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嘛。”
苏洛一边说，一边往人家手里塞了一包刚掏出来的中华烟。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这场戏，讲的是敌军发起总攻，九连阵地遭受毁灭性炮击。指导员大赵在炮火中穿行，寻找幸存者。
按照冯晓刚的要求，苏洛需要在炸点之间来回奔跑，镜头要捕捉他被气浪掀翻、在泥土里打滚的狼狈。
开拍前，冯晓刚还特意过来给他鼓劲：“苏洛，一会儿跑的时候，别怕！拿出你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来！”
苏洛两腿发软：我就是怕！我就是要命啊！
“各部门准备！”
“摄影、灯光、烟火，OK！”
“Action！”
冯晓刚一声令下，苏洛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咬着牙，按照预定的路线，开始在战壕里往前跑。
“轰！”
他左手边的一个炸点突然引爆。
巨大的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滚烫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的砸在身上。
苏洛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
他忘了摄影机，忘了自己是演员，尖叫一声，手脚并用的连滚带爬扑进旁边一个弹坑。
他双手死死抱着头，把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剧烈颤抖。
嘴里还无意识的念叨着：“妈呀……救命啊……”
“轰！轰！轰！”
周围的炸点接二连三的响起，整个阵地都在摇晃。
苏洛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被撕碎。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哪怕是在拍《变形金刚》时，也没觉得离自己这么近。
他这会儿就是个怕死的普通人。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摄影机，忠实的记录了下来。
冯晓刚在监视器后面，眼睛都看直了。
他本来还担心苏洛一个文弱书生，演不出炮火中挣扎的真实感。
可现在看来，他多虑了。
这哪里是演？
这就是纪录片！
监视器里，苏洛那张扭曲的脸，那双瞪大的眼睛，那副连滚带爬、屁滚尿流的狼狈……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疼！
“好！太好了！”冯晓刚激动的挥舞拳头，压低声音对摄影师说，“镜头别停！给他特写！我要他脸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颤抖！”
炮火声渐渐停息。
苏洛在弹坑里趴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敢慢慢抬起头。
他浑身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里塞满了草根，狼狈得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叫花子。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他呆呆看着周围一片狼藉的阵地，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战友”。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被炸？
我那什刹海的鱼池……我的烤全羊……
想着想着，他眼眶一红，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这下，他是真的想家了，真的被吓哭了。
他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发抖，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他后悔了，就不该为了那五十万块钱来遭这个罪。
钱有什么好的？能有命重要吗？
然而，摄影机还开着。
他这副又怂又可怜的模样，在监视器后的冯晓刚眼里，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个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目睹战友惨死，精神和肉体都崩溃的指导员，他不哭，谁哭？
这眼泪，流得恰到好处！
“推近景！拍他的眼睛！快！”冯晓刚在对讲机里兴奋的低吼。
摄影师立刻将镜头推到了极致。
大银幕上，苏洛那张沾满泥污的脸被放大。
他的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洞洞的。
那两行混着泥水的泪，就这么流着。
“太绝了……这小子真是个天才……”冯晓刚喃喃自语，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在这时，按照剧情，远处传来了敌军冲锋的呐喊声。
苏洛在泥水里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听到冯晓刚在喇叭里声嘶力竭的喊：“苏洛！开枪！还击！你的枪呢！”
枪？哦，对，枪。
苏洛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把道具步枪。
求生的本能再次战胜了恐惧。
他从泥水里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土，然后举起了那把沉重的步枪。
他甚至没时间去瞄准。
他就那么趴在泥水里，姿势别扭的将枪托抵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朝着敌军冲锋的方向，一下又一下的扣动扳机。
“砰！砰！砰！”
空包弹的声响在耳边炸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然空洞。
没有英雄式的怒吼，也没有什么决绝。
他就那么麻木的，重复着射击的动作。
这一幕，让监视器后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个怕死怕到哭的人，为了活下去，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杀戮机器。
“我的天……”李晨在人群后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这……这才是真正的表演吗？”
他一直以为，演军人，就要演出那股子顶天立地的英雄气。他这才明白，真正的军人，首先是一个会害怕、会哭、会为了活命而挣扎的“人”。
班长演员也沉默了，看着屏幕上的苏洛，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起自己之前跟苏洛说的那些“军魂”大道理，现在看来，幼稚又可笑。
张涵宇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他演的是谷子地，而苏洛，就是大赵。
“卡！”
冯晓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激动和沙哑。
他没喊“过了”，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片场大喊：“收工！今天提前收工！晚上我请客，全组涮羊肉！”
整个剧组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苏洛听到“收工”和“涮羊肉”，扔掉枪，整个人像一滩泥，瘫倒在泥水里，一动也不想动。
太累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吃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至于什么表演，什么艺术，都见鬼去吧。
几个场务赶紧跑过去，七手八脚的想把他从泥坑里扶起来。
“苏老师，您没事吧？”
“苏老师，辛苦了！”
苏洛被他们架着，虚弱的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没事……就是有点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