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06年的冬天。
京城下了几场大雪,什刹海的胡同和四合院都盖上了一层雪。
苏洛的那个二十米长的超大鱼池又添新成员了。
里面养的几条从岛国空运过来的天价锦鲤,在恒温系统的保护下,悠闲的吐着泡泡。
苏洛每天最爱干的事,就是裹着他的军大衣,搬个小马扎坐在鱼池边。
他一边喝着高囿圆泡的枸杞大枣茶,一边琢磨着哪条鱼的膘又长了,是不是该捞出来清蒸了。
《人在囧途》正式建组开机后,他这种退休老干部一般的生活,也算是到头了。
作为电影的总监制和投资人,苏洛再怎么咸鱼,也得去片场坐镇。
开机地点,选在了京城西站。
严冬的火车站,人潮汹涌,空气中都混着一股方便面和汗水的味道。
剧组包下了一个临时候车室,作为今天的拍摄场地。
第一场戏,就是李成功和牛耿的初遇。
徐山争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风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个皮质公文包。
王宝墙则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脖子上挂着个单反相机,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脸上带着憨厚又执拗的笑容。
两人往那一站,那反差一下就出来了。
宁昊作为本片的导演,他坐在监视器后面,兴奋的搓着手。
“各部门准备!”
“《人在囧途》,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戏开始了。
牛耿(王宝墙饰)拿着一张机票,挤到李成功(徐山争饰)面前,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问:“大哥,大哥,你看看,长沙是这个长吗?”
徐山争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皱着眉,瞥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机票,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宝墙的表演很自然,他就像真的在火车站里找人问路一样,那种带着点天真的执着,让人一看就信。
但问题出在徐山争身上。
他演得太“端着”了。
他确实演出了李成功的精英感和不耐烦,但那种感觉,更像是个高高在上的老板在训一个笨手笨脚的下属。
他演成了一个脸谱化的刻薄老板,没演出那种被“傻子”逼得一步步走向崩溃的倒霉蛋感觉。
“卡!”宁昊皱着眉喊了停。
“山争哥,感觉……感觉不对。”宁昊斟酌着词句,“你对宝墙的那个厌恶,有点太……太直接了。”
徐山争自己也别扭。
他是个舞台剧演员出身,习惯了用舞台剧那套台词和表情来塑造人物。他觉得李成功这个角色,就该是厌恶牛耿这种人的。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徐山争说,“一个体面的老板,遇到一个这么没眼力见的人,不就是这个反应吗?”
王宝墙在旁边挠了挠头,不敢说话。
剧组就这么卡住了。
连着拍了七八条,徐山争试了好几种演法,有时候冷漠,有时候暴躁,但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他和王宝墙之间,始终没对上戏。
整个剧组的气氛都有点僵。
苏洛裹着他的军大衣,在片场晃悠。他没坐在监视器后面指手画脚,而是蹲在角落里,跟场务一起,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吸溜得正香。
高囿圆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小声说:“你就不去看看?都卡半天了。”
苏洛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擦了擦嘴,才慢悠悠的站起来。
“走,去看看。”
他走到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下回放。
“嗯,演得不错。”他点了点头。
徐山争和宁昊都松了口气。
“但是,”苏洛开口,“山争哥,你这演成恶霸了,哪是倒霉蛋啊。”
徐山争愣住了:“恶霸?”
“对。”苏洛指着屏幕上的徐山争,“你看你这个眼神,恨不得把宝墙生吞活剥了。你这是在演《征服》里的刘华强,可不是《人在囧途》里的李成功。”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烤肠,咬了一口,才继续说:“这部戏的戏眼,不在宝墙身上,大家看他就是图一乐。真正的戏眼,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徐山争不解。
“对。”苏洛把那根吃了一半的烤肠递给徐山争,“你尝尝这个。这部戏,你就是这根烤肠。”
徐山争:“???”
宁昊和王宝墙也一脸懵逼。
苏洛看他们没明白,只好说得更直白一点。
“山争哥,你演的这个李成功,得是被牛耿‘欺负’。”
“他是被动的。”
“他所有的喜剧效果,都来自于他的‘憋屈’。”
“憋屈?”
“对,憋屈!”苏洛一拍大腿,“你想想,一个身家千万、体面斯文的大老板,被一个农村来的挤奶工,逼得在机场追飞机,在路上喝假酒,在田里跟猪赛跑……他心里得有多憋屈?”
“他心里哪是愤怒,是绝望!是对这个世界的合理性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你的表演,得是‘我求求你了,大哥,你放过我吧!’那种感觉。”
苏洛越说越兴奋。
“我给你打个比方,相声你听过吧?有逗哏的,有捧哏的。”
“宝墙,他就是那个逗哏的,负责扔包袱,负责不按常理出牌。”
“而你,山争哥,你就是那个捧哏的!”
“你的任务,不是去抢他的戏,也别跟他比谁更搞笑。你就负责接住他所有的包袱,然后用你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来告诉观众,这事儿到底有多离谱,多可笑!”
“你的痛苦,就是观众的笑点。”
“你越憋屈,观众越开心。”
“你得让观众心疼你,同情你,然后疯狂的嘲笑你。”
苏洛一口气说完,感觉有点口渴,拿过高囿圆手里的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枸杞茶。
整个片场,都静悄悄的。
徐山争、宁昊、王宝墙三个人都愣在原地,还在琢磨苏洛刚才那番话。
徐山争多聪明的人,他之前只是陷入了自己学院派表演的思维定式里。
被苏洛这么一点,他脑子里一下就通了!
对啊!
李成功不是施暴者,他是受害者!
他不是要去制造冲突,他本身就是冲突的中心,是所有倒霉事的中心!
他之前所有的表演,都错了!
他总想着用技巧去压制王宝墙,去主导戏剧的节奏,却忘了这部戏的精髓,恰恰在于他的“失控”和“被主导”!
“我明白了……”徐山争低声说,“我彻底明白了!”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烤肠,激动的抓住苏洛的肩膀,用力的晃了晃:“苏老板!你……你小子真有一套!”
苏洛被他晃得头晕:“撒手撒手,我这身子骨要散架了。明白就行,赶紧去演吧,别耽误大家放饭。”
徐山争哈哈大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他走到王宝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多了几分亲切。
“宝墙,来,咱们再来一条!”
“好嘞,山争哥!”
宁昊也兴奋的回到监视器后,大喊:“清场!各部门注意!咱们保一条!”
这一次,当王宝墙再次凑过来问“长沙是这个长吗”的时候,徐山争的反应,完全不同了。
他只是疲惫的抬起眼皮,看了王宝墙一眼。
然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对这人脑子的无奈,有对命运的妥协,还有点“我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的自我怀疑。
他没有说一句台词,但那张写满了“憋屈”和“生无可恋”的脸,已经把所有的戏都演足了。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人在囧途》里,那个倒霉又可爱的李成功,算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