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长沙，空气湿冷，感觉都能拧出水。
《人在囧途》剧组在长沙火车站的拍摄，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徐山争算是丢掉了他那身学院派的架子，把李成功那个被生活折腾的倒霉劲儿演得特别好。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老板，而是一个揣着一肚子火气，却又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憋屈中年人。
王宝墙演的牛耿，就是本色出演，那股子天真又一根筋的劲头，看着就对。
俩人的化学反应好得让宁昊在监视器后头老是笑场，一个劲儿感叹苏洛这选角眼光真毒。
今天剧组要拍的，是全片很重要的一场戏。
李成功在火车站好不容易甩掉了牛耿这个“瘟神”，结果一转头，发现自己装满钱包、证件、机票的包被小偷偷了个精光。
身无分文，回不了家，一个大老板，落魄到连买个馒头都得犹豫。
而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牛耿的再次出现，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场戏的关键，是王宝墙演的牛耿，看到李成功落魄的样子，得流下真眼泪，是那种小人物之间才懂的共情。
可问题是，王宝墙哭不出来。
“卡！”
宁昊从监视器后探出头，已经是第三次喊停了。
他走到王宝墙身边，有点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宝墙，你怎么回事？这场戏你要感动，要流泪啊！你看山争哥，情绪都到位了，眼眶通红，把一个中年男人走投无路的样子演得那叫一个绝。镜头一给你，你瞪着个大眼珠子，除了憨厚还是憨厚，一滴眼泪都没有，这不对啊！”
王宝墙也急的满头大汗，两只手不停的搓，黝黑的脸上都是不好意思。
“导演，俺……俺知道他可怜，可俺一想到马上就能拍完回家过年了，还能上春晚，俺这心里头就跟放烟花似的，高兴！咋也哭不出来啊……”
他说的也是大实话。
这一个多月，他每天晚上收工后都跟黄博通电话对小品的词儿，一想到大年三十能在全国观众面前露脸，他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现在让他对着徐山争哭，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听了这实诚的理由，都忍不住乐了。
徐山争也是哭笑不得，他刚才酝酿了半天的情绪，全被王宝墙这一句话给干没了。
这理由，确实没法反驳，谁过年不高兴啊。
宁昊挠了挠自己的光头，是真没辙了。他朝不远处看去，那里坐着剧组的定海神针。
苏洛正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慢悠悠的啃着一个烤红薯。
长沙冬天的火车站台，寒风刺骨，他却吃得津津有味，一脸满足。
啃完最后一口，他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这才不紧不慢的站起来，朝这边走了过来。
全剧组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徐山争和宁昊都松了口气，只要苏老板出马，这事儿基本就稳了。
苏洛没跟王宝墙讲什么角色代入、情绪酝酿的大道理，他把王宝墙拉到一边，离镜头和人群远点，低声问了句：“宝墙，想家不？”
王宝墙一愣，随即用力的点了点头，声音都带了点颤：“想！做梦都想！”
“想你爹，想你娘不？”
“想！”王宝墙的眼圈一下子就有点红了。
“今年过年，剧组放假，你能回家。春晚演完，你就是大明星了，能挣好多好多钱，让你爹娘在村里头抬起头来，过上好日子，对不对？”
苏洛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离家很久的弟弟拉家常。
王宝墙的眼睛瞬间亮了，重重的点头，声音里充满了憧憬：“对！老板，俺一定好好干，给您争光，给俺爹娘争光！”
苏洛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而是指了指远处候车大厅。
那里满是扛着大包小包、满脸疲惫的农民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看他们，辛辛苦苦在外面干了一年，就盼着过年回家跟老婆孩子团聚吃顿饺子。”
“可万一，就在上火车前，钱包被偷了呢？车票没了，给孩子买新衣服的钱也没了，给老爹买酒的钱也没了。回家的路，就这么断了。你说，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王宝墙顺着苏洛手指的方向看去，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奔波和期盼。
他恍惚间，看到了好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从老家出来，也是这样，揣着爹娘给的全部家当，坐着绿皮火车，从一个剧组跑到另一个剧组，晚上睡觉都得把钱袋子死死的压在身子底下，生怕丢了。
那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我，”苏洛的声音听着有点飘，“我爹妈走得早，很多年，我都不知道家在哪儿。”
王宝墙一下抬起头，很惊讶的看着苏洛。
他从没听苏洛说过自己的事，只知道老板很厉害，很有钱，什么事都能摆平，却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过去。
苏洛没看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过年的时候，别人家张灯结彩吃团圆饭，放鞭炮，我就一个人，在京城的胡同里瞎逛，听着别人家的笑声和鞭炮声，心里空落落的。你说，那种滋味，好受吗？”
“老板……”王宝墙张了张嘴，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每次离家时，爹娘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
“所以啊，宝墙，”苏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不是牛耿，你就是你自己。”
“你现在看着山争哥，他也不是什么李成功，他就是那个在外面漂了一年，丢了钱包回不了家的可怜人。他就是几年前的你，他就是以前的我。”
“你帮他，就像帮以前的你自己，就像帮那些所有回不了家的人。”
“你不是在演戏，你是在做一件好事。”
说完，苏洛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对已经听得有些动容的宁昊点了点头：“开始吧。”
宁昊马上回过神来，对着对讲机大喊：“各部门准备！再来一条！Action！”
徐山争看着对面眼眶通红的王宝墙，心里纳闷极了，苏洛刚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魔咒，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拍摄开始。
当徐山争再次演出那种走投无路的样子，看着王宝墙，用沙哑的声音问出那句“你还有钱吗”的时候，王宝墙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眼泪不是演的，是真从心里出来的，是真觉着心疼。
他走上前，笨拙的从怀里掏出自己那皱巴巴、带着体温的血汗钱，一把塞到徐山争手里，哽咽着，用最朴实的方言说：“老板，拿着……回家……过年……”
“卡！”
这一声，宁昊喊的又快又响，他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还在流泪的王宝墙和入戏太深的徐山争。
“过了！过了！完美！太特么完美了！”
整个剧组爆发出掌声。
徐山争看看王宝墙，又看看不远处那个还裹着军大衣，好像什么都没做过的苏洛，心里就一个想法：这小子太牛了。
这哪是演技指导，这简直是诛心啊！
当天下午，《人在囧途》剧组在长沙火车站正式杀青。
回京城的交通工具，还是那趟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徐山争和宁昊开了一瓶二锅头，就着花生米，兴奋的讨论着电影的后期剪辑和配乐。
王宝墙没参与，一个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都是苏洛在火车站说的话，还有自己刚来京城那会儿，也是坐着这种绿皮火车，心里揣着梦想，也揣着不安。
现在，不光梦想快实现了，还遇到了苏洛和高囿圆这样的好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印着“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字样的通行证，又摸了摸苏洛前两天刚塞给他的那个厚厚的杀青红包。
他的眼眶又有点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