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不回答问题，本身就是代表一种答案。
蒙诗诗知道，苏曼自己也知道。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苏曼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思绪却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来。
之前从宋千瓷那里听说方野可能会考清北的时候，她确实想过不出国了，留在京城读大学。
这次听说方野可能会去浙大之后，脑海里便多了一个念头：去杭城也不错。
她去过杭城两次，印象挺好。
西湖边的梧桐树很密，很适合骑行，整座城市比京城安静得多，生活感觉没那么急躁。
而且就像蒙诗诗说的，她其实想要离家远一点。
不是不爱爸妈，是想在一个不用每天被念叨“你应该怎样”的地方喘口气。
少一点束缚，多一点自由。
这些念头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只是像野草一样在心底某个角落自顾自地生长。
但此刻被蒙诗诗一条消息连根拔起，摊在手机屏幕上，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不想承认，因为承认就等于是把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拿出来给别人看。
沉默了许久，她重新拿起手机，反问了一句：【你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对话框顶部的状态从“对方正在输入”变成“在线”，又变回“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好几次。
苏曼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侧过身蜷进被子里，想着蒙诗诗还会出国吗？
刚才聊天的时候蒙诗诗说“你们俩都不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那个语气不像是随口说说。
如果留在国内，蒙诗诗会报哪所大学？
苏曼盯着墙壁，时间在等待里一点点拉长。
她以为蒙诗诗不会回了，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只有四个字。
【和你一样】。
苏曼盯着这四个字，愣住了。
什么叫“和你一样”？
是也不打算出国，留在国内了？
还是也会考虑清北和浙大？
到底是哪样？
这四个字太模糊了，像蒙诗诗故意丢出来的一面镜子，让她自己去照。
苏曼咬了咬嘴唇，真是太狡猾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那我们没准还能一个班。】
蒙诗诗秒回：【是啊，没准我们三个还能一个寝室。】
苏曼看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个人的寝室，那就意味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彼此，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寝室。
方野也会在食堂或者某条林荫道上出现。
她可能会看到宋千瓷挽着方野的样子，还有一些她不想多看却又避不开的画面。
她决定还是避开和方野一个大学。
方野考清北，那她就去浙大。
方野报浙大，她就去复旦。
杭城和中海之间高铁不到一个小时，但她不需要离他那么近。
她需要的是物理上的距离，足够她在自己心里筑一道墙，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在最底下，等时间慢慢把它们消化干净。
今天再次见到方野，她就明白了，原先的做法是对的。
还是得少接触，最好没事别见面，让时间冲淡一切。
不然真的可能会再次动心。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下，但至少可以先从不再主动靠近开始。
苏曼放好手机，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她听着空调嗡嗡的低鸣和蒙诗诗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反倒是旁边的宋千瓷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呼吸变得又长又缓，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方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吉他，低头哼着一段旋律。
不是【不要慌，太阳下山有月光】，而是另一首。
低沉的旋律，像海水从深蓝色的海底往上涌。
梦里她意识到那是方野在帮她完成【深海】的后半部分，歌词就在他嘴唇边，她使劲想听清楚，可那个旋律和歌词怎么都记不清。
唯一清晰的是方野低头哼唱时的侧脸，眉骨、鼻梁、下颌线，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然后梦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
卫生间的灯亮着，里面传来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和宋千瓷轻轻哼着昨晚那首歌的调子。
蒙诗诗已经换好了衣服。
苏曼揉了揉眼睛，打了个浓浓的哈欠，撑着床垫坐起来。
以前她们三个一起过夜，最早醒的人总是她，蒙诗诗会赖床到最后一秒，宋千瓷需要被人摇醒。
但今天角色全换了。
宋千瓷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看到苏曼还坐在床边，笑着说：
“苏苏，你醒啦？快点去洗漱，待会我们吃完饭就出发去接方野。”
苏曼点点头，掀开被子，穿上棉拖，往卫生间走。
推开门，蒙诗诗正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涂隔离。
她用指腹把白色的隔离霜在脸颊上轻轻拍开，动作不紧不慢，从镜子里看了苏曼一眼：“昨晚梦到方野了？”
苏曼刚拿起牙刷，手一紧，牙膏挤过量了，长长一截白色的膏体落在刷毛边缘。
她稳住呼吸，把多余的牙膏刮掉，拧开水龙头，故作平静地说了句：“没有。”
蒙诗诗没转头，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从化妆包里拿出散粉刷，在鼻翼两侧轻轻扫过。
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漫不经心，但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喊方野名字了。”
苏曼瞳孔地震。
她盯着镜子里蒙诗诗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想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出开玩笑的证据。
蒙诗诗在这时放下散粉刷，透过镜子对苏曼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曼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慌。
她确实梦见了方野，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梦话。
她以前从来没被人说过有说梦话的习惯。
可如果蒙诗诗听见了，那宋千瓷有没有听见？
这个念头让她内心无比慌乱，就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