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围在林岚的身旁。
他悄悄绕过人群,躲避着可能发现他的目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群山。
只见骤雨自天际倾泻,滂沱之声震彻山谷。雨击青石,噼啪作响,万点银线垂落人间,此时群山苍莽之间,尽是风雨浩荡之音。
他笑了笑,深吸口气,然后快步走向缝隙处。
等他距离缝隙还有五六步的时候,林岚突然看到了他。
然后泪水不知为何,一瞬间就夺眶而出。
如此高的海拔,如此冷冽的大雨,他却只穿着一件短袖衬衫,露出双臂之上的一片淤青!
他身上套着安全绳索,顶着漫天风雨大步向缝隙处走去。
不用想也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她发疯一般想推开人群,然而周围全是密密匝匝的人。
她拼命喊他!
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文灏看着林岚目眦欲裂的双眸,霍然回头看去,然后他立刻大喝一声:“宋玉,你给我停下!”
高伟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市长的眼神不对,他顺着市长的目光看过去,一瞬间感觉头皮都快炸了。
“你干什么!你身上全是伤!”
宋玉听到声音,速度不减反增,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缝隙前。
然后......
跳了下去!
对,不是坐在缝隙口,然后抓着绳索慢慢降下去。
而是!
跳下去!
因为他怕有人阻止他!
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
缝隙口周围一圈岩缝上,出现了一片殷红的血迹。
“啊......”
人群之中,也不知道是谁看到了缝隙处的血迹。
失声喊了出来。
林岚和高伟崩溃了,他们不顾一切地推开人群,向缝隙之内看去......
应急管理局的人立刻抓住绳索,虽然安全绳索的另一头早就固定好了,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何况宋玉那么瘦,对于安全绳索来说,压力不大。
可是他们还是害怕。
......
双臂传来的剧痛让宋玉差点没晕过去,他甚至都怀疑,四周的岩缝把自己身上的皮肉都刮下来不少。
他身子下坠到中途半空,安全绳索便已收紧,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慢慢将他放下去。
此时洞穴上方,已经有人拿手电筒照了过来,一边给他照着,一边大喊。
“宋主任,千万小心!”
宋玉没有理会上面,双脚刚一落地,便咬着牙,努力把自己身上的绳索解下。
宋玉先走到那个始终沉睡不醒的女孩子身旁,俯身打横把她抱起,然后抱着她,踉踉跄跄走到绳索下面,将安全绳索固定在她身上。
几个孩子看到了希望,兴奋不已,有一个甚至激动的哭了出来。
可能他们出去之后,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玩这种洞穴探险之类的游戏了。
皮肉生裂的疼痛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双臂之上不断传来的剧痛,和不断渗出的鲜血令宋玉摇摇欲坠,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向下拉了拉绳索,示意绑好了。
上面的人早就看到了,收到宋玉的暗示之后,急忙开始收紧绳索,将那个始终不醒的小姑娘拉了上去。
应急人员早就等候在一旁了,小姑娘刚被拉上来,立刻就有四五个人抢上去,将小姑娘身上的绳索解下,然后派车送下山去。
救护车没法上山,一直在山下待命。
如此反复几次,还剩最后一个小男孩没有被救上去,
宋玉坐在地上,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小孩子看到他身上不断渗出的血,吓得小嘴一扁,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哭了两声之后,拼命地又克制住哭声,他抬起右臂,擦擦眼泪,非常乖巧地说:“叔叔,你不用管我,我自己系,你坐下好好歇一歇。”
宋玉抬起头看着他,眼前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他还是挤出一丝笑,说:“乖......你......你会系吗?”
小男孩的泪花在眼眶之中不住地打滚,他学着之前宋玉给他同伴系的时候的模样,一点一点自己系着安全绳索。
过了好久好久,耳边传来小男孩结结巴巴的声音:“叔叔,你看......你看我这样系的对不对?”
宋玉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样系的不对,会掉下来的。我......我来帮你吧。”
缓了好一会,宋玉觉得稍微好受一点了,他深吸口气,走上前,想给小男孩系好安全绳索,哪知突然眼前一黑,他猛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周。
宋玉缓缓睁开眼,入目所及是一个砖木结构的屋顶,他眼珠子转了转,发现自己竟然似乎身处一间禅室之中。
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案,墙上挂着一幅菩萨画像。
画像前摆着一尊香炉,香却早已燃尽。
但空气中隐约还有香味,没有散尽。
他举起手臂,发现自己手臂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里面不知道涂了什么药,丝丝凉凉的。
他渴的厉害,想找点水喝,于是试着慢慢起身,发现身上的各处伤还是很痛,可是相比之前,又减轻了不知道多少。
起身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刚才睡的床上,竟然放了两个枕头。
两个枕头?
自己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这些时日,谁跟自己睡在一起了?
可能是为了照顾自己。
算了,先不去想这些。
屋内没有水壶,他拉开房门。
入目所及是一圈夯土黄墙,长年风吹雨淋,墙面色彩深浅斑驳,墙根处爬着细碎青苔。
他知道自己在哪了,原来自己没有下山,而是身处在这万安寺中。
他喊了几声,见没有人回应他,索性沿着寺院回廊慢慢向前走着。
整座寺院为砖木结构,青瓦覆顶,黄墙斑驳,在这九佛山林间,不知道静立了多少年岁。
雨不知何时停的,风也不知何时止的。
地面上还到处可见一处处小水洼。
他走着走着,转过这处回廊,远处一角古寺的飞檐渐渐从树影里露了出来。
竟然是到了万安寺正殿。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令他心跳陡然加速。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长发披肩,雪纺长裙随风轻摆,眉眼温婉,美得松弛又动人。
在那由青砖铺就的大殿前空地上,与周围的古朴似乎格格不入,却偏又如姑射神人一般,清冷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