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教坊司的后院。
灰瓦土墙,墙角堆着成捆的木柴和几口破水缸,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几只母鸡在泥地里刨食,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廊柱底下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支着衣裳,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柴房的门框上。
他蹲在那里,两条瘦胳膊拢着膝盖,头微微低着,眼珠安静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的。
几个穿短打的仆役从月洞门外走进来,其中一个看见了他,笑着走过来踹了他一脚。
“狗东西,蹲这儿挡路。”
他被踹得往后仰了一下,肩膀撞在廊柱上,闷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重新把身体缩回原来的姿势。
仆役又踹了一脚,他没躲。
踹了两脚之后那人觉得没意思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男孩仍旧蹲在廊柱底下,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哭,不闹。他膝盖上有一道新添的淤青,但他没去揉,就那么让那道淤青晾着。
画面跳了一下。
天黑了,廊下的红绸灯笼没有点,后院一片漆黑。
男孩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脑袋埋在手臂之间。
他脖子上套着的那根麻绳已经磨得他后颈的皮肉结了厚厚的痂,但他从来不摘,因为管事说了,拴着就是怕他跑了。
他不敢跑,也没打算跑。
畜生就应该被拴着,他早就学会了认命。
画面又跳了一下,跳到了白天。
主楼里传来一阵阵的笑声和丝竹管弦的声音,隔着月洞门传过来,像在另一个世界。
推杯换盏的喧闹混着琵琶弦子拨出来的小调,断断续续的,听着热闹,其实隔着老远就已经模糊了。
哑巴蹲在柴房门口,被人一脚踹在肩窝上,脊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吭声,也不躲,就那么蜷着,两只手拢在膝盖前面,头微微低着,早就习惯了。
那几个下人大约是喝了几杯酒,手脚没轻没重的,踹完了还在笑骂些什么,他也没听清。
他的耳朵里灌满了主楼那边传来的丝竹声,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一道院,轻飘飘的,很好听。
哑巴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委屈,不愤怒,也不害怕。
那双眼睛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装不进去。
果然还是这样,枯燥又乏味,和红袖记忆里的一样。
一个弱小的畜生,不懂反抗,换了个地方,也只会继续受到欺凌而已。
然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一身大红衣裙,披帛搭在臂弯间,发髻上簪着流苏钗,一步一摇,裙摆扫过门槛的时候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哑巴抬起头。
他看见了她。
红袖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微微一愣。
在娄金狗的记忆里,她一身大红,从月洞门里走出来,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的眉眼是笑着的,嘴角含着一抹慵懒又漫不经心的弧度。
原来她……
这么好看的吗?
红袖一直知道自己的皮相是出众的,否则也不会在那样一个风尘之地,还能获得头牌的地位。
可她确实没想到,原来在哑巴的记忆里,自己的样子居然是这样的。
红袖觉得有些荒谬。
她当时是什么状态?
刚从席上下来,喝了几杯酒,头有点晕,心情不算太好,毕竟刚把花魁的位置让给另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面上笑着让了,因为自己早就习惯带上这样的面具,而心里却窝着一团火没处撒。
她纯粹是绕到后院来透口气,顺便躲一躲那些黏糊糊的目光。
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什么衣裳。
但在娄金狗的记忆里,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叫什么?”
红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的绿衫侍女赶紧凑上来:“姑娘,这小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
红袖“哦“了一声,脸上的兴趣一下子就淡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转身就要走。
但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口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放在柴房门口一块稍微干爽点的石板上,然后转身走了。
男孩看着那块雪白的糕点。
石板上一层薄薄的灰,糕点放上去沾了一圈灰边。
他爬过去,两只手撑在地上,像一条真的狗一样往前挪了两步,把那块桂花糕捡起来,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快,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红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红裙摆扫过月洞门的门槛,一片衣角被风卷起来,奢靡又艳丽。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心肠也很好。
红色真的很适合她。
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嘴角弯了一下。
和十万年后蜷缩在她脚边的娄金狗嘴角那个弧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是这样了。
不管遭了什么事,只要有人对他做了一件没有恶意的事,他就觉得那是善意。
就笑。
红袖撇撇嘴,忽然想笑。
她这样一朵自己都挣扎在烂泥里的花,居然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别人眼中的光。
她那时候哪来什么好心,不过是嫌那块桂花糕太甜太腻,又懒得带回去,随手丢在那儿的。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可在哑巴的记忆里,那天的夕阳是金红色的。
她蹲下来放糕点的时候,一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落在那件大红衣裙的领口上。
她的侧脸被余晖照得柔和,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被放大。
笑靥如花,不外乎是。
就这么一个毫不重要的记忆,也能记十万年?
记到需要命官在他神魂里钉了七枚钉子都锁不住。
一碰就疼,一疼眼角就往外冒白水。
红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的感受,她修的是极情鬼道,本应万般情绪皆可操控,像揉泥巴一样随意拿捏。
但此刻那些被她压住的反噬潮水又一波一波地往上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怪怪的。
但红袖稳住了手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