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枚钉子,钉在判断区。
命官赐福·八苦锁心·死苦。
红袖的指尖勾住第四枚钉子的时候,犹豫了一瞬。
她隐约知道这一枚对应的是什么。
果然,钉子松动的那一刻。
祭坛。干柴。桐油。火光。
人声鼎沸。
哑巴跪在人群后面,仰着头,看着台上那团被火裹住的红影。
他拖着断掉的腿往前爬,被兵卒踩住手指,被踹翻,被揪着后衣领扔到碎石堆里。
他趴在地上,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犬吠,拼了命也想冲到火里去。
然后是半夜,他趴在炭灰堆前面,十根手指插进温热的灰里,把碎骨渣一颗一颗地拨出来,拢在撕下来的半片袖子里。
他爬出城,爬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用十根血淋淋的手指挖了一个坑,把骨渣放进去。
他把坑填平了,拍了又拍,然后蹲在坟边,缩成一团。
他歪着头,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瞳孔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红袖看着那些画面像退潮一样从她感知里流过去。
“你那个时候……是想死的,对吧?”
娄金狗没有回答。
他蜷在她脚边,四肢微微抽搐着,眼角的白水还在往外渗。
红袖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两滴情血同时生效,情力大涨,红袖直接裹住第四枚钉子的根部,往上提。
“嗤”的一声,第四枚钉子也从神魂里弹出来。
娄金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嘴里溢出一声闷哼。
红袖没停。
她的感知继续往下探,很快就在意志区找到了第五枚钉子。
命官赐福·八苦锁心·爱别离苦。
缠绕,握紧,拔出。
钉子松动的那一刻,她又听见了命官的声音。
空洞而冷漠,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还不到时候。”
“你的悲恸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画面里,娄金狗被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处虚空牢笼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阴冷。
命官出现在他面前,白蜡一般的面孔上那道嘴唇缝隙微微翕动。
他从袖中抽出一枚白色的钉子,小指粗细,侧面刻着一行极细的文字。
“你还需要经历更多。”
每隔一段时间,命官就出现在他面前,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在他神魂里凿出一个新的空腔。
红袖看见娄金狗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弦,喉咙里溢出含混的嘶吼。
他不挣扎,不躲,也不求饶。
他只是咬着牙承受着。
为什么呢,明明已经那么疼了。
红袖紧皱着眉头。
既然已经一心求死了,还有什么念头,能让娄金狗忍受这样的折磨,继续苟活。
红袖万分不解。
钉子贯穿了他的记忆区,他把大半辈子的苦全锁了进去。
钉子贯穿了情感区,他把所有的情绪堵死在里面。
钉子贯穿了感知区,他连疼都只能感觉到一半。
每钉一枚,他的一部分自己就消失了。
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空。
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直接一死了之。
红袖一边拔着钉子,一边不禁生出这样的疑惑。
命官又一次来了,钉子钉到第六枚本能区的时候,命官的指甲嵌进娄金狗后脑的皮肉里,钉了好几次,才勉强钉了进去。
钉子贯穿娄金狗本能区的瞬间。
娄金狗的瞳孔猛然放大了一瞬,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涣散下去。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软塌塌地瘫在虚空里。
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命官后退了两步,皱起眉,白蜡面孔上那道嘴唇缝隙扭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娄金狗的鼻息,又掐住他的手腕试了试脉搏。
然后愣住了。
他之前也有过好几个试验品,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钉子钉下去,人要么彻底丧失反抗能力,要么被痛苦折磨到发疯,要么直接魂魄崩碎。
可娄金狗的反应很奇怪。
钉子贯穿了本能区之后,他整个人就直接丧失了所有的意志和意识,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就仿佛那颗魂魄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命官百思不得其解。
命官把钉子拔出来,那枚原本应该钉死在本能区里的白色钉子,边缘沾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浊液。
眼泪。
命官的手指微微一顿,闻了闻眼泪的味道,片刻后,白蜡面孔上那道嘴唇缝隙懊恼地咧开。
“执念?”
“好,好得很。”
“你居然把她刻进了本能里。”
命官在虚空中来回踱了两步,枯白的手指捏着那枚沾满白色浊液的钉子转了又转。
半晌,他蹲下身,盯着娄金狗那张彻底空白的脸。
“你宁愿死,也想要铭记她?”
“气死我吗!!!”
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几句,然后把那枚钉子收回了袖中。
“去看看造命书上有什么解决办法吧。”
“真不甘心啊,这么多心血造就的最成功的一颗天哭星,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命官站起身来,身形消失在虚空之中。
牢笼里只剩下娄金狗一个人。
他蜷缩在那里,瞳孔涣散,他连呼吸都是靠惯性维持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红袖看着他的眼睑慢慢合拢,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消散。
却突然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撑下去。”
“你若想再见她一面,就撑下去。”
“本座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
娄金狗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
涣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重新有了聚焦。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碰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红袖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手指还勾着第五枚钉子的根部,猩红色的丝线还在缓缓收紧。
但她的大脑在一瞬间空了,只剩下一句话在来回翻涌。
她明白了娄金狗为什么宁愿忍受痛苦苟活下去,也不愿意再像之前一样一心求死。
因为有人给过他承诺。
但那个人……
怎么会……
怎么会是……玄度大人的声音。
……
她在大帝宫修行了十万年,不可能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