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
传承?
兰穆远耳边万籁俱寂。
江歧抛出的问句,在他混乱的记忆里疯狂搅动。
亲族。
我的亲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他活了近百年,镇压天下数十载,手上的鲜血足以染红一个安全区。
可此刻,兰穆远竟想不起家人何时逝去!
甚至,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家人。
对面,四大司令齐齐色变。
他们看着长桌右侧。
这位前任审判长,枯瘦的面容惨白如纸。
他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死寂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
“所有裁决官,都向来无后?”
楚承昭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话音未落,卫景就冷冷开了口。
“裁决院无后,可以理解。”
他盯着几乎要失控的兰穆远。
“职责特殊,得罪的也是最危险的亡命徒。”
“不留血脉,是断了报复。”
卫景话锋一转。
“但父辈呢?”
“祖辈呢?”
“偌大一个裁决院,十位裁决官。”
“时至今日,能在外界找得出一位活着的嫡亲吗?”
长桌右侧,王焕眉头紧锁。
他想起了墨垠。
曾与他生死与共,甚至在他受审时都力保他的挚友。
他从未听墨垠提过半句家人!
整个总署的巨头,对裁决院内部的了解,竟是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在等着兰穆远的答案。
兰穆远缓缓从袖中伸出双手。
皮肤下,一条条黑气隐隐游走。
【罪孽之力】
这具枯瘦的躯体里,依旧残存着世间难敌的恐怖力量。
可现在,兰穆远的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父亲。
母亲。
他在脑海中疯狂翻找。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未见其脸,更不知其名!
连声音都不存在!
他这半生征战,守着天下安定。
到头来,却连自己从何而来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一点点抬起头,看向主位。
“......我是谁?”
这一句充满茫然的问话,竟将四位司令身上尸山血海的杀气,全都压了回去!
镇压天下数十年的判官,总署的最高执法者。
竟忘记了一切!
“裁决院从何时建立?”
江歧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他食指在黑金长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玉塔已存一百五十余年。”
江歧的视线从兰穆远脸上移开,扫过对面的四位司令。
“可判官,镇压世间不过几十载。”
“后三十年,更被污染所困,退居幕后。”
江歧的声音在摇曳的金焰中回荡。
“世人眼前,裁决院不过前后两位审判长!”
卫景的神色彻底变了。
永失之痛的驱使下,新旧时代的大战之间。
历史早已在连绵的战火和牺牲中断层!
无数资料化为灰烬。
亲历者更举世难寻!
即使是他这位资历最老的司令,也不敢说对总署的过去了解多少!
可眼前这年轮不过二十的年轻人,竟一口道破了一百五十年的辛秘!
“再往前呢?”
江歧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在你成为判官以前。”
江歧的视线刮过每一张或阴沉,或难以置信的脸。
“之前的裁决官,之前的审判长,无一人存活!”
他的最后两句话,将长桌上的气氛推向了冰点。
“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或者说......”
“他们死在了哪里?”
李镇,郑如来,楚承昭同时转头,看向卫景。
王焕咬着雪茄,看向身旁的兰穆远。
没人知道。
没人记得。
前人去了哪里?后人从何而来?
无声无息,一片空白。
江歧坐了回去,语气重归平静。
“中央碎境开启前,出战者同样无一人记得回环终端之事。”
“没人想过需要回来。”
金焰的燃烧早已恢复了稳定。
阴影却开始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生!
何其相似!
裁决院不见亲族!
出战者断绝归路!
李镇脸颊上泛着金属冷光的血肉剧烈抽搐。
“有一个能扭曲世人认知的古老晋升者......”
“始终在背后推动一切?”
他声音嘶哑。
“中央碎境的惨剧。”
“姬家的通敌。”
“五族的内斗。”
“裁决院的建立和更迭......”
李镇眼角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的计划,至少持续了数十年!”
“甚至贯穿了总署秩序建立的所有时间!”
郑如来胸前的骨链,在火光映照下,于长桌上拉出一道扭曲的阴影。
“怎么可能存在这种晋升者?”
“篡改天下的认知,抹除历史的痕迹......”
他用力捏着仅剩的几颗佛珠。
“这种生命,到底是人,还是神灵?!”
没人回答。
长桌右侧,兰穆远双眼紧闭。
他枯瘦的皮肤下,一根根漆黑的墨痕在疯狂蠕动!
安定?
执念?
骗局?
黑金空间中。
兰穆远周身的空间,竟随着思维的割裂开始肉眼可见地扭曲!
“雾先生。”
卫景却根本不看濒临失控的兰穆远。
他侧过身,只盯着主位上的江歧。
“除了阴怀川的残躯,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这位最年长的司令,声音冷硬。
“能说服判官,只能证明你不是在胡说八道。”
他指了指桌上傅智留下的图纸,又指了指兰穆远。
“但情报也好,总署辛秘也罢。”
“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卫景站了起来,毫不客气。
“更别提总署一百五十年前,早已消亡的历史!”
“织命楼再是神秘,仅凭这些无从验证的信息,就要我们高扬反旗?”
他直视着江歧的眼睛。
“说简单点。”
“三个连真名都不愿报上的生脸孔。”
“几份不知真假的情报。”
“一段无法证伪的历史。”
“就要我整个军团,赌上戎边的一切?”
听到这里,李镇猛地直起身,立刻就要开口。
江歧却左手一抬,制止了他。
面对卫景的步步紧逼,江歧只推出一枚戒指。
“卫司令。”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
“巧了。”
“秦天阙也问过我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