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礼捏着一支营养剂,停在树下。
姜眠靠着树干,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
傅礼将营养剂递过去。
“吃点东西。”
营养剂悬在半空,姜眠却一动不动。
傅礼收回手,靠上另一侧树干。
“真的就这么公布了我们的死讯?”
姜眠终于出了声。
总署的强制通告,此刻还挂在所有人的同步器首页。
满屏的红字,将七席在中央碎境的一切抹杀得干干净净。
傅礼摇了摇头。
“七席的死讯,是为了四极问世铺路。”
她想起江歧的推测,补了一句。
“五族等不及了,他们要全面入世,接管总署。”
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傅礼看着姜眠失神的侧脸。
“这姜崇礼......你认识?”
姜眠睫毛颤了颤。
“听过名字,族弟。”
她声音很轻,满是疲惫。
“但没见过。”
傅礼有些无法理解。
“你们与世隔绝,还能有没见过的?”
姜眠仰起头,看着交错的枝桠。
“姜家分两派,隐世和入世。”
“两派之间连住地都完全分隔,除了氏族议会,谁也见不到谁。”
“至于这些兄弟姐妹,若不参会,根本碰不上面。”
傅礼沉默了。
五族内部的割裂,远超她的预料。
滴!
突然,两人的同步器同时响起。
傅礼抬起手腕,屏幕上弹出了总署的全新公告。
最高权限,强制阅读。
【十日之后,第一区将举行启世之礼。】
【破例,允许后方晋升者进入观礼。】
傅礼目光一凝,继续往下看。
【为确立四极之引领地位,启世之礼上,将举行全新的四极大比。】
“启世之礼,四极大比?”
傅礼冷笑。
“想彻底取代七席和背后检察长的影响力?”
“可学府大比已过,谁去跟他们比?”
姜眠没有说话,只是滑动着屏幕。
公告最后一行,给出了答案。
【大比形式:四极,对阵第一二三四学府。】
没了。
寥寥数语,透着令人窒息的狂妄。
“四个人,对阵所有学府?”
傅礼反复确认屏幕上的字眼。
“怎么可能?车轮战也把他们耗死了!”
“信仰。”
姜眠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五族大阵,能提供信仰。”
“在登上王座以前,信仰无法直接提供战力,但只要借助大阵修炼,他们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见傅礼还是满脸不解,姜眠举了个例子。
“李龙羊。”
傅礼神色微动。
“你应该听江歧讲过这家伙,极难杀死,恢复能力远超同阶。”
“第一学府时,十余名大四精英同时出手,都拿他没办法。”
“本就难缠的能力,加上信仰的不断供给?”
傅礼瞬间反应过来。
“这才让李龙羊几乎杀不死?”
“没错。”
姜眠点头。
“尤其是在第一区,背靠大阵。”
她望向远方。
“四极.......他们的力量,将永不枯竭。”
“这种东西,没有代价?”
傅礼诧异追问。
风吹乱了姜眠的长发。
江歧说过的两个字在她脑海中浮现。
牢笼。
“应该有。”
姜眠低声回答。
“只是我不知道。”
“你不是家主之女吗?”
傅礼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在碎境里,你拼尽全力,甚至一度力竭......”
“为什么你没有那种能力?”
树叶沙沙作响。
姜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我父亲从小就不允许我借助大阵修炼。”
“哪怕一点点。”
听到这般语气,傅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即使死讯已经公布,即使结局摆在眼前。
“还是对你父亲抱有幻想?”
姜眠指尖微微颤抖。
临行前,红木庄园那最后一面,还历历在目。
“中央碎境,疑点重重。”
她攥紧双手。
“......我想亲自去问他。”
滴。
又一条公告弹了出来。
这一次,落款的是姜家。
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段影像。
画面亮起,姜玄戈高坐主位,神色平静。
“从今天起,吾女姜眠,逐出族谱。”
“不再是姜家人。”
风停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屏幕里的声音在继续。
“谨言慎行!”
“家主三思啊!”
画面里,几名族老跪伏在地,大声谏言。
“小姐为总署战死,怎能算作耻辱?”
“七席并肩战至最后一刻,您......何至于此啊!”
姜玄戈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落笔。
“入世之际,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我姜族。”
“败军之将......不配为女!”
影像戛然而止。
姜眠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林砚和盲女不知何时走近,在旁边坐下,她才猛然惊醒。
“不......不可能.......”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滴答。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她才剧烈一颤。
林砚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低头,看着同步器上另一个姜姓之名。
“所以,这家伙就是你父亲推出来,代替你的选择?”
姜眠想伸手去接,整条胳膊却使不上力气。
她想否认,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入世之际,要怎样才能绕过一位王座,怎样才能绕过当代家主,去推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族弟?
盲女勾了勾手指。
纸巾便自己从林砚手中飞出,轻飘飘盖在姜眠不断流泪的眼睛上。
“你死后,姜家还不依不饶,将你除名。”
盲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却字字诛心。
“很明显。”
“是怕你身为姜家嫡系,却败于碎境,留下污点。”
竹杖在地面轻点。
“毕竟五族中只有你一人入世,且声名远扬。”
姜眠仰着头,任由纸巾遮住双眼。
水渍迅速在上面蔓延开。
“学府大比只公布最终积分,过程无人知晓。”
林砚看着青色的苍穹,声音发沉。
“但四极大比全程公开。”
“独战整个学府,可比冠军和首席震撼多了。”
傅礼接过了话头,语气冰冷。
“一旦获胜,就能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七席的落败,是因为本就不是最强的。”
“一扫阴霾,凝聚信仰,归拢人心。”
“这四极大比,就是他们启世之礼的开场戏?”
“......我以为我很了解他。”
姜眠声音沙哑。
盲女嗤笑。
“不登上王座,谈何了解?”
姜眠张了张嘴。
“二十多年......”
“你不也连取代你的族弟,都没见过么?”
盲女毫不留情地打断。
姜眠忽然笑了出来。
滴答。
眼泪断了线,落入大地。
她笑得整个人不断颤抖着,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许久。
“......从来如此?”
林砚闭上了眼睛。
傅礼低下头,看向手腕处的伤痕。
盲女拄着竹杖,慢慢走到姜眠身边。
“他是你伟大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王座,是风光万丈的五族之主。”
“五族掌控的天下,还要问我?”
她凑到姜眠耳边,声音极轻。
“这世界每个人都是半人半鬼。”
“凑近了,谁都没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