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朱标的贴身太监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当值的小太监小步跑了进来禀报。
“陛下,太子殿下和杏林侯回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朱标微微点头,“宣。”
很快,李真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朱允熥和朱允炆。其他勋贵们都已经回去了,朱高炽也没有跟来,他已经先回了燕王府。他心里明白,这是大伯的家事,他知道多了没好处。
朱允熥紧随其后,在确定朱标真的没事后,脸上充满了欣喜。而一旁的朱允炆则完全不同,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身上的明黄色龙袍已经被折腾得有些皱巴,看着格外狼狈。
李真殿后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同时,还顺手从朱标面前的桌上端走了一杯茶。朱允熥则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本来想开口和朱标说些什么。可看到朱标面色铁青,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朱允炆进来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他不敢看任何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金砖。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李真吸溜吸溜的喝茶声。但他很快注意到了殿内的气氛,也自觉地降低了一点声音。又过了许久,朱标率先开口。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下方朱允炆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慢慢抬起头,偷偷看了朱标一眼。朱标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看他。
朱允炆连忙又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隐瞒的余地。
于是便从收到第一张纸条开始说起,将他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当说到陈瑛号称自己听命于李真时,还特意又看了一眼朱标,但朱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整件事说完,他只隐瞒了一点。
那就是身上这件龙袍是陈瑛逼他穿上的,他本来不想要,是陈瑛说“你不穿就杀了你”,他才勉强穿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免有些发虚。
但朱标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听完后,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惊讶于陈瑛的布局之久远。从李真出征之前,到漕运的叛乱、策反京营,最后再到金家的案子。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如果不是他低估了自己和李真之间的关系,这场局,说不定真的能成。
想通这一切后,他更对眼前这个儿子失望。
他这么早就知道,并且有无数次机会回头。明明在第一次收到纸条的时候,就可以上报。甚至陈瑛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也可以拒绝。
哪怕是在朱允熥去天界寺试探他的时候,他选择坦白。朱标也可以说服自己,他已经迷途知返。
但每一次,他都选错了路。或者说,他没有选错,他本身就是有这个想法。
朱允炆说完后,依旧跪伏在地上,不敢有任何声响。他不知道朱标会怎么处置他,甚至不敢细想。
朱标睁开眼睛,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朱允炆摸不准朱标的心思。他不知道父皇是在给他机会,还是在等他露出更多的破绽。他憋了半天,哆嗦着嘴唇只挤出一句话。
“儿臣知错了,请父皇开恩。”
朱标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神情中充满了失望。
“你真的很想穿这身衣服吗?”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龙袍上,“你知道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吗?”
朱允炆不敢答话。
朱标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你现在要是站起来,跟我争论几句,说说你的理由,说说你的委屈,说说你觉得这个位子本来就该是你的,那我心里多少还有些欣慰。”
“那至少证明你还有几分骨气,还像个朱家的子孙。”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趴在地上,只会说‘儿臣知错’‘父皇开恩’。就算我把天下给你,你坐得住吗?”
朱允炆闻言,咬了咬牙。朱标虽然没有骂他,没有打他,但这几句话,比打骂还让他难受。他知道,父皇对他已经彻底死心了,连骂都懒得骂了。
朱标坐回御案后,又叹了口气,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皇子朱允炆,德行有亏,犯上作乱,罪不可恕。从今以后贬为庶人,幽禁于凤阳高墙。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通传消息。”
朱允炆闻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能留下一条命,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在天界寺,就是这么过来的,现在只不过正式失去皇族身份罢了。
朱允熥站在一旁,看着朱允炆那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殿中央,朝朱标行了一礼。
“父皇,二哥也是被奸人蛊惑。他本来在天界寺好好的,每日抄经念佛,不问世事。都是那个陈瑛,三番五次地去找他,给他送纸条,送龙袍,逼他穿上的。二哥其情可悯,儿臣恳请父皇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还要怎么轻?”朱标转过头,看着朱允熥。
他知道,朱允熥这番求情,不一定是真心心疼这个二哥。但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已经知道,身为一个储君应该做什么。
“熥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看着朱允熥,缓缓开口:“只要他还有皇子的身份,以后还会有人拿‘长幼有序’来说事,你不怕吗?”
“而且,你为他求情,他可曾为你想过?他穿上那件龙袍的时候,想过你的死活吗?”
朱允熥抬头,看了朱标一眼。同时还飞快看了一眼旁边正端着茶杯喝茶的李真,不过李真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父皇,儿臣不怕。”朱允熥拱了拱手,“而且,二哥的母妃已经被废了,她做的那些事,人尽皆知。只有乱臣贼子和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再用这件事说事。儿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说。”
朱标看着朱允熥,点了点头,但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朱允熥还想再说些什么,殿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朱标的贴身太监回来了,他到了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殿内的场景后,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进去。
朱标瞟了一眼,“有什么事情直接说,不必遮遮掩掩。”
太监连忙走进殿内,跪在地上直接开口。
“陛下,吕氏……自缢了。”
“什么时候的事?”朱标问了一句。
太监连忙回话:“就在昨晚,是早上送饭的宫女发现的。”
跪伏在地上的朱允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悲伤,最后变成了绝望。他看着朱标,浑身都在发抖,生平第一次对着朱标大声说话。
“父皇!为何你连我最后的东西也要夺走!为什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我娘死!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武英殿内回荡,沙哑而凄厉。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助地哭喊,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的手攥成拳头,使劲捶着地面,大喊,“为什么!为什么!!”
朱标没有再看他,而是对太监吩咐,“将吕氏择一处吉地安葬,不得入皇陵。丧事从简,不必声张。”
太监立刻领命:“奴婢明白。”
朱允炆还在哭喊,一直没有停。一会喊着“娘”,一会又喊着“为什么”,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恐惧和不甘,一口气全都喊出来。
朱标不再看他,挥了挥手。
“将他带下去,即刻送往凤阳。”
殿外走进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把朱允炆从地上架了起来。朱允炆没有任何挣扎,他的哭喊声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朱标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允熥。“你也先回去吧。一会正常早朝,不能落下。”
朱允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朱标,又看了看李真。李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朱允熥这才行了一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