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已有三人等候。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留着山羊胡，身穿青布长衫，眉眼间透着商人的精明。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看模样像是他的儿子或徒弟。
“赵掌柜，让你久等了。”
段明珠上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郡主客气了。”
赵掌柜连忙拱手回礼，目光随即落到叶无忌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灌县的叶统辖了？”
“正是在下。”
叶无忌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赵掌柜，久仰大名。今日冒昧前来，还请多多包涵。”
赵掌柜见他如此谦逊有礼，不由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年轻的统辖会是个桀骜不驯的人物，没想到竟这般客气。
“叶统辖客气了。”
赵掌柜笑着回礼，又看向段明珠：“郡主派人传信，说有要事相商，不知所为何事？”
段明珠没有绕弯子，直接道：“赵掌柜，叶统辖手里有一批品质极好的精盐，想请你帮忙运进宫中。”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迟疑道：“郡主，这事恐怕不好办。高家如今把盐政管得严严实实，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我知道其中有风险。”
段明珠认真地看着他：“所以叶统辖愿意拿出三百斤精盐作为酬谢。这批盐若是拿去售卖，赵掌柜定能赚上一笔。”
赵掌柜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犹豫起来：“三百斤确实不少，可万一出了岔子……”
叶无忌开口道，语气诚恳而坦率：“赵掌柜，实不相瞒，我也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高家烧了我的盐仓，还害得几个兄弟丢了性命。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可我如今人单力薄，只能请郡主帮忙。”
“我知道这件事让你为难，但我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你若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今日便当我们从未见过。”
说完，叶无忌朝赵掌柜深深一揖。
赵掌柜看着他，暗自权衡利弊。
沉默半晌后，他终于长叹一声：“罢了。我赵家祖上受过段氏的恩惠，如今段家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叶统辖，这个忙我帮了！”
叶无忌直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赵掌柜仗义相助，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掌柜摆了摆手，转向段明珠，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郡主，运盐进宫不是小事。宫门有规矩，凡是进宫的货物，都要从文和门旁的供给通道进入。货物必须登记造册，还要由高家安插在宫中的内监查验。”
段明珠眉头微皱：“那该如何避开盘查？”
“绕不过去。”
赵掌柜摇了摇头：“但可以换个名目。”
他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宫里每月都要进香料和药材，走的正是这条通道。我认识那里的一名管事，已经孝敬他十几年了，这回应该能帮上忙。”
“把盐混进香料里？”叶无忌问。
“不是混进去，是分开装。”
赵掌柜解释道：“盐放在药材箱底，上面铺一层真正的药材，再把箱子封严。那管事只需装作没看见，盖章放行即可。”
叶无忌想了想，点头道：“这法子稳妥。一趟能运多少？”
“一次最多四箱，每箱能藏一百五十斤左右。”
叶无忌心中一算，一趟便是六百斤，四趟就能把两千斤精盐全部运进宫中。
“那便这么定了。”他看向赵掌柜，“时间紧，明天能不能安排第一批？”
赵掌柜沉默片刻，道：“明天有些困难。那名管事需要提前打点，至少得等三天。”
“三天便三天。”
叶无忌没有勉强：“我等得起，赵掌柜只管安排。”
几人又商量了一番运送细节，这才各自散去。
回去的路上，段明珠走在前面，叶无忌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街上行人寥落，巷中只有风声穿行。
行至一处拐角，段明珠忽然停下脚步。叶无忌没有留神，一头撞上她的后背，两人险些失去平衡。
段明珠扶住墙壁站稳，回过头来，眉间掠过一丝恼意。
叶无忌连忙退开半步，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方才走神了，没看路。”
“你没事吧？”
段明珠本想责备他两句，见他一脸诚恳地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事。你停在这里做什么？”
叶无忌朝前方巷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边墙角蹲着一个人，背靠着墙，低着头。你没看见？”
段明珠顿时警觉，侧过脸朝巷口望去。
月色下，巷口的墙角果然缩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
两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那黑影忽然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鼾声随即传来。
原来只是个睡着的流民。
段明珠收回目光，侧眸看了叶无忌一眼，没有说话。
叶无忌这才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是高家的探子。”
段明珠听了，心中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叶无忌会趁机说几句风凉话，没想到他竟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完全没有故作镇定。
“你也会怕？”
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怎么不会？”
叶无忌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又不是铁打的，刀砍在身上也会疼。”
段明珠默然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小巷往回走，肩膀偶尔擦过，她也没有刻意避开。
走到春风楼后院门口，段明珠停下脚步，正要开口道别，叶无忌忽然问道：
“郡主，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段明珠身形一僵。
半晌，她才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沉了几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叶无忌语气平淡：“只是觉得，你今晚忙前忙后，不只是为了段家的江山，应该还有别的缘由。”
段明珠没有回答，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叶无忌也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你若愿意，日后再告诉我；不愿意说，也无妨。晚安，郡主。”
说完，他推门走进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段明珠站在门外，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没入夜色。
---
三天后，赵掌柜果然把一切安排妥当。
四口大箱子装上了赵家惯用的运货车，箱外贴着“药材”的封条，稳稳驶向文和门。
叶无忌没有露面，只派张顺远远跟随，在文和门附近暗中观察。
半个时辰后，张顺返回，进门便冲叶无忌竖起大拇指。
“统辖，进去了，顺顺当当，没出半点岔子！”
叶无忌坐在窗边，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听到这话，他只应了一声，神色如常。
黄蓉坐在他对面，见他如此镇定，忍不住问道：“就这么淡定？”
“不淡定还能怎么样？”
叶无忌放下碗：“该担心的时候担心，事情办成了，就该考虑下一步。”
黄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叶无忌接着道：“郭伯母，第一批盐已经进宫，段祥兴手里也有了银子。接下来他能做什么，还得看他自己。”
“咱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大理的局势，终究得由段家自己撑住。”
黄蓉点了点头，心中却暗自思忖：这小子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早已深陷其中。
灌县的铜铁生意直接关系到段家能否撑下去，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不操心。
窗外，城中仍有行人来往，高家却还不知道这批盐已经进了宫。
但这只是第一批。
春风楼的地窖里，还藏着一千四百斤精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