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府门前。
马车刚停稳,高泰祥便沉着脸走下车。
赵德全紧随其后,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高旺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高泰祥回来,连忙大步迎了上去。
“大哥,早朝的事我都听说了,段兴业那个王八蛋真是活腻了,竟敢在大殿上反咬咱们一口!”
高泰祥没有理会他,只是背着手迈进府门,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高旺紧跟在后面,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大哥,你只要发句话,我这就带人去宗人府,把段兴业那老小子的皮给剥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皇亲国戚了!”
进了书房,高泰祥端坐在主位上。
“你除了打打杀杀,还会点什么?”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动动你的脑子,王守正那个废物没把事情办妥,反而让段兴业抓住了把柄。今天在朝堂上,段兴业不但洗清了嫌疑,还反过来把通敌的罪名扣在咱们头上,这到底是在打谁的脸?”
高旺挨了训,缩了缩脖子,脸上却仍旧带着不服气的神色。
“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今天满朝文武可都亲眼看着呢,段家这分明是要造反啊!”
赵德全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相国,二爷说得有理,段家今天敢这么做,就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要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以后咱们在朝堂上,还怎么压得住那些老家伙?”
高泰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段祥兴做了二十年的缩头乌龟,今天为什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高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为什么?难道是吃错药了?”
“因为那个姓叶的。”
高泰祥将茶盏重重地搁回桌上。
“叶无忌手里的精盐,还有他背后的灌县,让段祥兴看到了希望。他以为有了外援,便敢让段兴业出面来试探虚实。”
赵德全连连点头。
“相国英明,昨晚城东粮铺那场大火,肯定也是那个姓叶的干的。他故意用空箱子骗咱们,真正的盐,八成已经想办法送进皇宫了。”
高旺一听,顿时急了眼。
“盐进宫了?这还得了!段祥兴有了盐就能换银子,有了银子就能收买人心。大哥,咱们不能再等了,直接派兵包围皇宫,逼段祥兴把皇位让出来吧!”
书房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的宋先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身形虽然干瘦,一双眼睛却透着极其精明的光芒。
宋先生走上前去,对着高泰祥拱手作揖。
“二爷,此事万万不可。”
高旺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不可的?咱们手里握着重兵,到底在怕什么?”
宋先生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其一,一灯大师刚回天龙寺,如今人还在城中。他老人家昨日当街废掉本参,显然是在敲打咱们。这个时候派兵围攻皇宫,无异于逼着一灯大师出手。咱们的兵马再多,恐怕也挡不住一位宗师的怒火。”
高旺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宋先生继续说道:
“其二,蒙古番僧乌恩还在城中盯着咱们,他要的是咱们替他卖命。咱们若在这个时候制造内乱,导致大理城陷入混乱,乌恩必然会趁虚而入。到那个时候,咱们高家反倒成了替蒙古人做嫁衣的蠢货。”
高泰祥赞许地看了宋先生一眼。
“宋先生说得透彻,高旺,你好好学着点。”
高旺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段家今天可是已经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看着。”
宋先生捋了捋下颌上稀疏的胡须。
“相国大人,学生有一妙计,不用动一兵一卒,就能让段家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底气瞬间散尽,还能顺手把那个姓叶的赶出大理城。”
高泰祥顿时来了兴趣。
“宋先生请讲。”
“求亲。”
宋先生缓缓吐出两个字。
高旺一下子愣住了。
“求亲?求谁的亲?又是给谁求亲?”
宋先生看向高泰祥,语气依旧平缓。
“听闻明珠郡主年方十八,至今尚未婚配,而相国府的长孙正好到了成家的年纪。明日,相国大人不妨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入宫向国主求亲,请国主将明珠郡主许配给高家长孙。”
高旺急得直跳脚。
“宋先生,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吧?咱们跟段家势不两立,迟早是要撕破脸的。现在让我的侄孙去娶段家的丫头,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赵德全也觉得有些不妥。
“是啊,宋先生,明珠郡主向来刁蛮任性,娶回来怕也是个祸害。”
高泰祥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仔细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
片刻之后,他抬起眼皮。
“宋先生,你且详细说说。”
宋先生微微一笑。
“相国大人,这门亲事的妙处,一共有三点。”
“第一,断绝联络。”
“明珠郡主这段日子几乎天天出宫,在城内外四处奔走。她就是段祥兴和叶无忌之间的联络人,叶无忌也是通过她,才把盐顺利送进了皇宫。只要相国府公开前去求亲,消息一旦传开,宫里为了顾及皇室的颜面,必然会严格约束郡主的出行。至少在求亲之事了结之前,她绝不能再随意出宫了。”
“如此一来,段祥兴就等于彻底断了耳目,他与叶无忌之间的联络也会被完全切断。”
高泰祥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眸中闪烁着赞赏之色。
宋先生继续接着说道:
“第二,挫其士气。”
“段家今天在朝堂上好不容易硬气了一回,底下那些皇室宗亲以及摇摆不定的官员,肯定都会觉得段家要翻身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相国府公开向其求亲。段祥兴若是点头答应,所有人便都会看清一件事。”
赵德全连忙接过话头:
“看清段祥兴骨子里依然是个软骨头。”
“没错。”
宋先生含笑点了点头。
“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只能乖乖把女儿嫁进高家。段家刚聚拢起来的那点人心,瞬间就会彻底散掉。叶无忌也会彻底看明白,段祥兴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场结盟自然也就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高旺终于听明白了,猛地一拍大腿。
“这招简直绝了!可要是段祥兴脑子犯了浑,死活都不肯答应呢?”
宋先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二爷,他若不答应,反倒对咱们更有利。这便是第三点,逼他彻底翻脸。”
宋先生在书房里缓缓踱了两步,神色自若。
“他要是拒绝了相国府的求亲,就是当众打相国府的脸,等同于向咱们表明敌意。相国大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以保护皇城安全的名义换掉皇宫守卫,安插上咱们的亲信。然后再封锁各道宫门,让里面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到那时,段祥兴便会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被咱们牢牢地攥在掌心之中。叶无忌在外面只能干着急,连宫门都进不去,还能拿什么跟咱们斗?”
书房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高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宋先生,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宋先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招也太阴损了,这简直是把段祥兴架在火上烤啊!”
赵德全也是满脸的钦佩之色。
“相国,此计甚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只要相国府开口提亲,段祥兴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都绝对逃不过这一局了。”
高泰祥长身而起,唇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好一个求亲之计。”
他转头看向宋先生。
“宋先生这一计,足足可以抵得上十万雄兵。”
宋先生态度谦逊地低下头去。
“相国大人过誉了,学生不过是尽了一些绵薄之力罢了。”
高泰祥随即转头看向高旺。
“高旺,你马上派人去库房里,挑选最贵重的物件,备齐整整六十六抬聘礼。明日一早,请全城最好的仪仗队,敲锣打鼓地用红漆大箱装好,一路浩浩荡荡地抬进皇宫里去!”
高旺兴奋得直搓双手。
“大哥放心,我保证把这声势闹得全城皆知,我要让满城的百姓都看看,段家最后是怎么把女儿乖乖送进咱们高家大门的!”
高泰祥又转头看向了赵德全。
“赵德全,你这边也不能闲着。叶无忌手里的盐既然已经送进了宫,段祥兴肯定会想办法把铜铁运送给他。你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在城外各处矿山和关卡增派兵力,严加盘查。没有我的手令,哪怕是一两生铜,都不许运送出城!”
赵德全连忙躬身领命。
“相国放心,小人这就去安排,保证让叶无忌连一两生铜都拿不到。”
高泰祥踱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叶无忌,你以为有了盐,就能在这大理城里呼风唤雨了?我倒要看看,没了铜,又断了这皇宫里的消息,你还能拿什么陪段祥兴斗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宋先生。
“宋先生,你觉得乌恩那边,要不要提前知会一声?”
宋先生沉吟了片刻。
“相国大人,蒙古人终究是信不过的。求亲的事情,没必要特意去告诉他。等咱们把段祥兴彻底捏在手心里,乌恩自然会知道咱们高家的手段。到那个时候,咱们再跟他谈判换战马的条件,底气也能更足一些。”
高泰祥赞同地了点头。
“说得对,大理是我高家的天下,还轮不到他一个番僧来指手画脚。”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轻轻吹开了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浮沫。
“至于段兴业那边,且先让他多活几日。等宫里的事情办妥了,再找个由头把他送进死牢。敢在朝堂上反咬我一口,我要让他好好尝尝,得罪高家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